杨大疤瘌并未说谎,野狼寨确未苛待张叔。在地牢关押月余,张叔身形虽清减了些,精神却尚可。
此刻他正闭目躺在榻上养神,马大在一旁盯着。见胡狼儿进来,马大起身笑道:“小英雄回来了,那我们先告退。”
胡狼儿点头致谢,对堂屋中一位村妇道:“劳烦七娘给我张叔弄些温热的吃食来。”
目送七娘离去,胡狼儿笑意真切:“张叔,感觉如何?”
胡老猎和李老猎动辄赏他“板栗”,张叔却不同。他从不敲胡狼儿脑壳,每次从李家村换货回来,总给二丫和胡狼儿捎些小玩意儿,因此胡狼儿与他最为亲近。此番张叔蒙难,胡狼儿心急如焚赶来相救,此刻见他无恙,心中自是欢喜。
张叔睁开眼,也露出笑容:“原以为这次栽定了。小狼儿,你长本事了,了不起!”
胡狼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张叔听罢,眉头紧锁:“牛头山不能再待了。那边的山民都知道我住那儿。”
胡狼儿好奇张叔如何暴露。
张叔叹道:“唉,当年张近阳在长庆何等意气风发?锦衣御林军,跨马游长庆,认得这张脸的人不少。这回在李家村,不过去换了点盐……”
“是他!”胡狼儿想起盐铺里那个嗓音尖锐的掌柜。
“张叔,寨主想留我下来,还想收我做义子。”胡狼儿想听听张叔的看法。
张叔摇头:“最好莫留。我看这寨子里的人,匪气深重,非是良善。人命在他们眼中如草芥,奸淫掳掠视若等闲。那地牢中的妇人,就当着我的面被……简直丧尽天良!”
“啪!”张叔与胡狼儿只顾在榻前说话,未曾留意七娘已端着一碗热粥回来。听到他们对野狼寨的评语,七娘将粥碗重重顿在桌上。
她涨红了脸,声音尖利地辩解——胡狼儿看出这是个快嘴妇人:“你们胡说!寨主是大好人!放眼整个草原,哪家寨子比得上我们?在这儿我们吃得饱穿得暖!在我老家,不知饿死多少人!”
对胡狼儿而言,七娘嘴快并非坏事,正可借此探听消息,省时省力。
待张叔喝完热粥,胡狼儿也从七娘口中摸清了她的身世。
七娘原是冀州人,靠丈夫耕种几亩薄田勉强维生。奈何这几年冀州旱涝交替,蝗灾频仍,颗粒无收。官府非但不赈灾,反加重赋税。七娘一家无奈成了流民,一头扎进这荒凉的燕山。
“惨呐……遍地死人,人和野狗抢着吃!”七娘忆起那惨景,身子仍在发颤,“我们命好,快饿死时撞上野狼寨的人,收留了我们。一家子的命,就算是卖给野狼寨,卖给寨主了。”
“寒山寨那几个妇人被睡了算什么?寨主若要我,我自己躺下!”七娘对张叔所谓“侮辱妇人”嗤之以鼻,“亏得寨主仁义!若野狼寨叫他们夺了去,我们这帮妇人,早被‘放风筝’了!”
胡狼儿默然。他懂“放风筝”——红娘子告诉过他,马匪中有种酷刑:将人双手捆住,任马拖行。力竭倒地后,身体便被大地生生撕碎,残肢在空中飞洒,形如放风筝。
张叔也被七娘的话震住。他生于长庆,锦衣玉食,未尝饥饿滋味,更未见过人狗争食的惨剧。即便后来藏身牛头山,靠两位老哥打猎,也不过吃得粗粝些,未曾饿着。听七娘对女子贞洁如此不屑,他顿觉心中某些东西崩塌了,喃喃道:“古人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圣人总不会错……”
七娘撇撇嘴,不再理会掉书袋的张叔,转而夸赞胡狼儿:“小英雄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真好!狗儿都跟我说了,牛羊好啊,有了牛羊就不怕饿肚子了。”
“狗儿?”
“我儿贱名。我那当家的命不好,三年前跟二当家‘打草谷’没回来。寨主可怜我们孤儿寡母,收狗儿做了义子,赐名马五。可在当娘的眼里,他还是狗儿。”七娘谈起儿子,满脸骄傲。
在她看来,野狼寨是世外桃源。寨主仁义,持寨有方。每次“打草谷”有获,寨主都会分些下来。留在寨里的妇幼,寨主鼓励他们种田捕鱼,所得尽归己有,分文不取。寨中鸡毛蒜皮的争执,由少寨主充任“官老爷”,判事也算公道。
总之,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大伙只认寨主。只是近来不知哪个多嘴的编排二当家谋位,这等长舌的,就该拔舌下油锅!
七娘暗自腹诽着,手里麻利地收拾粥碗,脸上笑容也敛去了。
“唉,近来讨食的人越来越多,寨主也忒心软。要我说,多大的锅下多少米,别什么人都往里收。弄得狗儿也得常去‘打草谷’了……”七娘咕哝着刷洗去了,留下胡狼儿与张叔面面相觑。
胡狼儿定了定神,才想起另一桩要紧事。他歪头确认七娘走远,压低声音,紧张地对张叔说起李婶之事。
“如此,我们更得尽快走。”张叔眉头拧得更紧,“这寨主绝非宽宏之人,否则不会让二当家明日亲自去杀人。”
红娘子又派马五来寻胡狼儿,说有要事相商。
马五本就烦躁,一夜未睡好,少寨主的命令又不敢违拗,只得骂咧咧闯进来,迎面撞上七娘。一声“狗儿”让他捶胸顿足:“娘!说好了外人面前不叫小名的!我长大了!别狗儿狗儿的!”
“哟,狗儿翅膀硬了,敢顶嘴了?”七娘眼泪说来就来。
“娘您别哭啊!有吃的没?饿死了!”马五好容易哄走七娘,转身瞧见看热闹的胡狼儿二人,少年薄薄的脸皮登时挂不住了。
他面红耳赤,丢下一句“少寨主在威严堂等你!”转身便逃。
胡狼儿一愣,赶紧追:“狗儿兄……不……马五哥!等等!我不认路!”
张叔望着马五背影,点头:“这孩子实诚,可交。”
马五跑得飞快,瞬间没了影。胡狼儿傻了眼——只记得“威严堂”三字,可周遭屋舍仿佛一个模子刻出,哪见半分威严气象?
正想找人问路,却见人群涌向一处,嘈杂人声中传来:“少寨主要审案了!”
胡狼儿心念一动,随人流而去。不多时来到一片空地,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胡狼儿踮脚从人缝里望去,见红娘子高坐中央土台,台下跪着几人吵得面红耳赤。红娘子单手扶额,显是头痛不已。
马五侍立红娘子身侧,正四下张望,瞥见人丛中的胡狼儿,眼睛一亮。他跳下土台,挥着刀鞘虚劈几下,分开人群将胡狼儿拎到红娘子身边。
未等胡狼儿开口,红娘子便指着台下争吵人群道:“小狼儿,你来断案。” 她虽未读兵书,这“上屋抽梯”之计却用得纯熟。
胡狼儿被拎上台,不及反应,台下已有人喊:“对!小英雄是文化人!寨主都夸他聪明!让小英雄断个是非!”
争吵声戛然而止,数道目光齐刷刷盯在胡狼儿身上。
胡狼儿摸摸鼻子,暗叹被架上了火堆。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要扮“包青天”,此刻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顶上。他拱手向红娘子一礼,低声问:“红姑姑,何事?”
案情简单:张三、李四随队“打草谷”,管事只发下一牛一羊作二人酬劳,难以均分。二人皆自认功劳大,应得牛,争执间竟拔了刀。张三乃寨中老人,李四新入伙,此事遂隐隐成了老人与新人的博弈,令红娘子头痛欲裂。
“难啊,一碗水难端平。”红娘子揉着额角,暗自庆幸在马五嚷出“叫管事来说谁功劳大”这蠢主意前便否决了他。眼下这已非牛羊归属,而是寨主眼中新人旧人孰轻孰重。无奈之下,她灵光一闪,决意祸水东引,让胡狼儿背这口锅。他既不愿留寨,由他判是非再合适不过。红娘子微露得色,正好让爹口中“聪慧”的小侄子尝尝滋味。
胡狼儿心下了然,瞥了红娘子一眼,人在屋檐下,只得低头。他略一沉吟,问张三:“敢问大叔,若你得牛,作何打算?得羊,又当如何?”
张三脱口道:“有牛自然领回家好生养着,还得靠它耕田。羊嘛,今晚就宰了,给婆娘娃儿补补,养着不值。”
李四点头:“俺也一样。”
胡狼儿忽地从台上跃下,“啪”地扇了张三一耳光。众人错愕间,又“啪”地给了李四一记耳光。不待二人回神,稚嫩的嗓音已响彻全场:“我代少寨主打的!”
红娘子也杏眼圆睁:“替我打的?”
胡狼儿自台侧阶梯步上土台,立于红娘子身前,颇有几分狐假虎威之势。
“诸位!此二人糊涂!这等小事也敢烦扰少寨主,乃至惊动寨主?岂不简单!少寨主方才已示下:张三李四二人共有一牛,单日张三使,双日李四用。今晚宰羊,两家共食!可有不服?”
“服!”众人心服口服。如此简单,自己怎就想不到?少寨主(小英雄)果然英明!
“慢!我还有话。”胡狼儿提高声量,场中复归寂静。“寨主他老人家日日为寨务劳心,少寨主甫脱险归来,便为此等琐事烦忧!我胡狼儿身为外人,亦深敬寨主与少寨主为人!方才少寨主言道,张三是老人,李四新入伙,然手心手背皆是肉!寨主眼中,何来新旧之分?入了野狼寨,便是一家人!奈何张三李四犯浑,令寨主与少寨主痛心!少寨主心慈,不忍责罚。张叔、李叔,你们说,该当如何?”
张三李四跪伏于地,痛哭流涕,懊悔鲁莽令寨主少寨主痛心,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杨大疤瘌不知何时已立在红娘子身侧,柔和的声音传遍全场:“张三,李四。我罚你二人,今夜食羊,须不醉不归!前事不究,就此结为异姓兄弟!可愿领罚?”
“小的愿领罚!”张三李四哭着叩拜。全场气氛瞬间推向顶点。
当夜无人打扰,胡狼儿与张叔难得清闲。
昏暗油灯下,二人惬意地滋着牙,盛赞七娘手艺。七娘未去现场,事后听闻“小英雄智断牛羊案,大寨主仁心施处罚”的故事,对胡狼儿愈发推崇,晚饭时使出看家本事,烧了一道喷香红烧鲤鱼。
胡狼儿打个饱嗝:“张叔,明日便回吧。回去就搬家,牛头山住不得了。”
张叔点头,左手抚上胡狼儿头顶,满眼欣慰:“好,小狼儿真长大了。回去我与你大伯二伯说。他们也是糊涂,竟让你个娃娃来野狼寨!这不是才离虎口,又入狼窝么?”他略一迟疑:“有法子带那些孩子走么?实在可怜。”
胡狼儿黯然摇头:“没法子……救不了他们。”
威严堂内,红娘子也在央求杨大疤瘌:“爹,放过那些孩子吧……他们什么都不懂。”
杨大疤瘌垂首不语。良久,低沉的声音响起:“菱儿,非爹心狠。不杀低过车轮的孩童,那是北蛮部落的规矩。我们是马匪。斩草除根,才是马匪的规矩!更何况……小狼儿他张叔曾任骁果军的秘密,寒山寨里谁知晓多少?斩草除根最稳妥。我们……不能害了小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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