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石碑立在布雷纳宁面前。
“你看到了什么?”安川问。
他没办法形容。古老、斑驳的石板立在清浅泉流间,任由潮气留下道道水印。它和他一样保持沉默,相对而立,展示着满身伤疤。这些伤疤……仿佛有某种规律,既似文字,也像刮擦的划痕,看长久了,又如同成群的甲虫般活动起来,绕着侧壁四处乱爬。
他看到一行字,或许是错觉。“诸神在上,那东西写出了她的名字。”
“谁?”
“……梅布尔·玛格德琳。”而且是精灵文。这怪异的景象令布雷纳宁感到一阵悚然。
“你真的能看到。”轮到安川用看怪物的眼神打量他了。“我生前也到过这么近,但无论如何,都没看到石碑上的文字。”
怪事。布雷纳宁不安到了极点,但石碑牢牢吸引着他的视线,简直要他浑然忘我……“那是什么?我是说,那里应该有什么?”
“我们在精灵绿地,而这是银溪。”风行者回答,“溪水中,唯有一样被森林种族奉为神遗的事物。她们称它为‘圣瓦罗兰之碑’,上面记载着最古老的诗歌。”
他的手拂过石碑,没有碰触。“在梦想之家,梅布尔用自我梦境为石碑赋予了新概念,令它得以记录与她走上相同道路的后辈。”
“后辈?绿精灵还是……”
“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这里是织梦师的传承地。”安川道,“我们的道路没有出身之别,只依据神秘职业来分辨。那上面有多少人?”
“我只看到了一个名字,属于你们的主人。”伯宁吞吞口水,“其余都是乱七八糟的符号,没意义……呃,有些近似魔文,我不知道。它们在动,一直在动。”
然而,就在下一刻,扭动的线条拼凑出一行通用语文字。布雷纳宁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一瞬,他的大脑反应比意识更快,不假思索地记住、解读出了那行简短的单词。
『……』
布雷纳宁睁大眼睛。不。不可能。人们知道他的职业,虽然同样罕有,但绝不应该是织梦师呀。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震惊又迷惑。
风行者审视他:“你找到新人了?”
“没有。我发呆了。”布雷纳宁撒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隐瞒,但下意识这么干了。如果是那个人,一切就说得通了。
一抹微笑浮在布雷纳宁嘴边,他的怒气已然发生了转变。小混蛋,他心想。可别等我逮住你,否则到时候就有得瞧了。
“看来你已有定论,无需我们插手了。”风行者注意到他的转变,即便看穿了谎言,也并未深究。
“没错。我能处理。”布雷纳宁也清楚,安川告知梦境人的秘密,不是为了激起他的戒备,而是出于同病相怜。
阿尤恩曾欺骗了安川,但他依然是阿尤恩的学徒。身为造物,自诞生之刻便无法违背主人的意志——或者说,造物本身就没有自我意志,阿尤恩其实是她的一部分。
他们之间没有仇恨,我也一样。布雷纳宁觉得自己起码能确定这点。“我得走了,二位。”
“你走不了,这我们聊过了。”阿尤恩回答,“你的意志不可能挣脱深层的束缚,尤其是在潮汐之中。时间已没有意义。快快接受现实,和我摘些橄榄吧。来。”
这话不怎么客气,然而得知真相后的布雷纳宁已镇定下来。他心平气和地挥手:“别管那些,说说你们的事。既然来了,我也不妨先消解执念,免得再被拖回来。”
风行者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的遗体的下落。”我总不能向委托人汇报,我们在索德里亚梦见了目标吧。“或者给些信物,好让找你的人知晓你不是失踪了。”
对方动作一滞。“那你算白跑一趟。我的身体早已不复存在,物质也沉入了茫茫梦海,没什么能给你的。”
“好吧,但至少让我知道你怎么死的。”布雷纳宁扭头,“谁杀了你,老兄?你的导师知道么?”
阿尤恩微笑:“当然。是我。”
令人震惊。“你?”布雷纳宁脑海中闪过许多猜测,最可能的莫过于梦境人真相被揭穿而导致的反目。“见鬼,你们不会是……”
一时间,布雷纳宁重新陷入混乱。难道梅布尔阁下不允许梦境人暴露身份?还是这里面有我不了解的阴谋?
联想自己为谋划『誓约之卷』的种种行径,伯宁的神情逐渐凝结。
“噢,不是那档子事。安川是个敏锐的冒险家,他在得知梅布尔的职业后,立即发现了问题。”阿尤恩用篮子捞出银溪中的落叶,“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伯宁皱眉:“几十年?”
“安川死于跨越亡续之径的门槛。他的职业并非正统,不足以支撑他更进一步。”阿尤恩道,“是我……和梅布尔。主人一直在修复失落传承,弥补诸神离去带来的职业力量的缺失。为了完成她的事业,我们让安川走上了一条死路。我既是他的导师,也是谋害他的凶手。”
难怪我没听过什么『织梦师』……关于神秘职业,布雷纳宁的了解不若七支点那么多。所有正统都掌握在秩序支点手中,秘密结社接触到的职业力量千奇百怪,来自无名者与生俱来的火种。
传言我们能同时获得两种职业,兼具正统与异常火种的力量。但事实上,仅有大型结社能办到这类事。他们本就是七支点的叛徒,例如曾经的“无星之夜”。布雷纳宁在瓦希茅斯受到王族的待遇,也只能专心炼金术士一道。
正统道路尚且艰难,更别提弥补失落的传承了。即便是风行者安川这样的高环,竟也难免丧命。
不过,伯宁转念一想,修复失落传承,拓展全新的职业力量,对秘密结社也具有非凡意义。毕竟,无名者不守秩序支点订下的规矩,我们只能开发天赋火种的力量。
无论如何,风行者安川的下落已然清晰。但雇主会不会满意他们的说法,布雷纳宁不能肯定。算了,我干嘛替他操心呢!
“此事由我选择,你并没对我有所隐瞒。”风行者轻声道。他注意到伯宁的畏缩,“你那是什么表情?”
布雷纳宁赶快挺直腰板。他绝不会承认,堂堂的瓦希茅斯国王居然对几个莫名其妙的梦境生物心生畏惧。
……但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以为织梦师要把梦境生物安插到现实世界,是为策划一个惊天阴谋。一旦某人识破梦境,就会被梦境人消灭,以免泄露秘密。”
“阴谋?”阿尤恩没明白。
“秘密?”安川重复。
“最重要的是,他确实打不过我。”来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下,不用说,你也知道来人的身份了。
布雷纳宁恼羞成怒,转过身就要揍他。“是吗!?”他喊道,“把嘴闭上,你这混蛋!我马上就让你见识。”
“这种桥段很常见嘛。”辛敏捷地躲过他的拳头。
两个梦境人的神色一下变得古怪。“很有道理,二位。”风行者提议,“但以后你们还是少看点小说吧。”
布雷纳宁狠狠瞪了佣兵一眼。“你上哪儿去了?”他质问。
“当然是继续我们的任务。”辛被追赶到水池里,风行者的神情一紧,但佣兵没有接近中央。“不过出人意料,你先我一步,找到了比炼金术阵更优秀的诱饵。”
布雷纳宁早已不是那个五谷不分的学者国王。“你说这块石头?”
“圣瓦罗兰之碑。它是另一部圣经,毫无疑问。”辛转向风行者,“当然,在那之前,我需要过问主人家的意见。”
安川的口吻没有一丝松动。“这里是梅布尔的梦,她记忆中的圣经。你不能破坏它。”
“不是我要。伯宁,你最好将实情告诉他们。”
布雷纳宁知道,这时候并不需要选择谎言或实言相告……这佣兵一定准备好了说辞,而他决定配合:“凭什么?”
“安川和阿尤恩只能待在梦境海洋深层,他们会为你保守秘密的。”辛解释。
那你呢?布雷纳宁心想,你也会为我保守秘密吗?这似乎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自伊士曼见面开始,佣兵就在这么做了,他隐藏着他的秘密,也不吝于保护我的隐私。可我怎能像信任你一样信任别人呢?
“这可不一定。”他不动声色地说,“别忘了,这里是某位空境阁下塑造的梦,她肯定会回来的。”
“事实上,她能获得阿尤恩的全部记忆。”风行者环抱双臂,补充道。
辛打量他:“你除外?奇怪,你不也是她的造物?”
“梅布尔留下了我生前的记忆,结合梦境塑造了我。这种手段你肯定不陌生。”风行者盯着他,“我很好奇,你的主人究竟是谁。梅布尔认得他,是不是?”
辛眨眨眼。“或许吧。”
“在圣城赞格威尔,此人曾利用过织梦技艺为某人脱罪。他的行为存在一定的争议,我不好判断。你知道这回事么?”安川步步紧逼。
佣兵则全然不承认。“真是难题,我要怎么证明我不知道呢?”
“你爱怎么说就怎样吧。”风行者哼了一声,“反正石碑不能借给你们。”
布雷纳宁皱眉。他并不愿意成为安川和阿尤恩的敌人,干脆将问题丢给辛。
诺克斯佣兵一耸肩。“我们带来请求,二位,但很快你们会有新的客人,她带来的是命令。”他抬起头。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悬挂的瀑布尽头不知何时散发出微光。这光芒柔和而清澈,却蕴含着极端炽烈的能量,令溪水蒸腾,化为满天热雾。
风行者无疑也瞧见了。他的神情变得坚硬,伸手在空中一捞,抓住了把硬木弓。
“那是什么?”阿尤恩问,“阳光?”
布雷纳宁感到了不妙。“西塔女王?”一股寒意爬上心头。她不该出现在这里,还有神降仪式……
“这不可能。”风行者同样皱眉,“没有相通的节点,任何人都不可能进入这处梦境。”
“噢,她有的。”辛回答。
他们涉水而过,来到石碑前。布雷纳宁注意到那些文字不见了。风行者看不见它们,辛也没表示异议。又或许他们瞧见了,但都不在乎。
“伊文捷琳大人携带着一部圣经。”辛直言揭开谜底,“那卷圣经辗转流落诺克斯多年,曾是布雷纳宁的家传之物『青铜秘典』。”
阿尤恩诧异地打量伯宁:“他也是持有者?”
“我的祖先传承了知识。”布雷纳宁没好意思承认。瓦希茅斯王族将锁闭圣经的城堡供奉起来,至于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失踪,都没多少人记得……“我的职业也来源于它。”
这样是否算作圣经持有者,连安川也说不上来。
但毋庸置疑,此刻携带『青铜秘典』的西塔女王,一定具备持有者的资质:她能感应到其他圣经的方位,也多半会来一探究竟。
风行者冷不丁问辛:“你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对不对?”
“你误解我太深了。”佣兵道,“西塔女王进入梦想之家,是为了构建梦境的元素力量。她虽是光明的化身,又掌管着闪烁之池这样的元素疆域,但若要实现神降,她必须到诺克斯来。”
“我指的是『青铜秘典』。你带领这菜鸟佣兵来到此处,是因为他有圣经的传承。”
“不,又一次的不。”辛居然否认,“他是自愿前来的。我本有另外的选择。”
另外?布雷纳宁心中微动,忍不住瞄他一眼。
“既然如此,你们最好立刻离开。”安川表示,“我不想知道你的阴谋。西塔女王并非我们的敌人,但若被她知晓你们谋划她的圣经,那就不一定了。”
“当然。”辛回答,“我们也没指望单凭口舌,就能说服光之女王,让她归还伯宁的家传之物。我们说服的是『青铜秘典』。”
与此同时,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瓶苹果白兰地……一瓶炼金魔药,将其交给布雷纳宁。显然,它便是专注魔药『坚固意志』。
伯宁顿时心率激增,“该死,你没喝?”
“正好派上用场。”辛的回答只怕连他自己都不信,伯宁算看透了。“有一座货真价实的圣经摆在眼前,现在你还认为,召唤圣经的计划无法成功么?”
见鬼,这家伙竟然还没放弃他那漏洞百出的计划。伯宁想不通。“用不着我召唤!它马上就过来了。”他挖苦,“顺便捎带一位秩序圣者。你以为她活了几千年,就会老到握不紧指头,任由圣经飞得不知所踪么?”
安川也不赞同:“一旦承认了持有者,圣经便不会自行离开。”
辛不为所动。“『青铜秘典』与『忏悔录』一样,它的存在有所缺失,是最容易被引诱的圣经。”他干脆语出惊人。“我说过,伯宁,有件事一定得你来才办得到。”
布雷纳宁哼了一声:“又是我?”
“只有你可以。”交出魔药后,辛的声音再度变得轻微。“瞧,你是炼金术士,你拥有『万用质素』,你正身处『梦想之家』。”
伯宁后退半步,拼命回想这一路以来的巧合。
“事实上,我阻止过你很多次,阻止你来到索德里亚……每一次都失败了。”辛续道,“我考虑过粗暴些的手段,然而它们最终都没能落实。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没人能阻止你站在这里,修复历史的伤痕。”
除了辛自己,没人能听懂他的发言,两个梦境人也不例外。伯宁觉得同伴陷入了难言的异常状态,仿佛一下跳过了许多理应发展的事物。
“有人驱使着你,驱使着我们。”辛的声音忽远忽近,变得缥缈。“别担心,它并未伤害任何人……它想要的只是修复自身。它曾经失落在遥远历史里的一部分,需要你来弥补。我们在回应它,这是一次双向的选择。”
布雷纳宁怀疑他说的不是通用语。“回应它会怎样?”
“终结神降仪式。”
这一刻,除了荒唐,布雷纳宁感受不到任何东西。我?解决神降?他不愿再去猜辛的谜语。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被无形的丝线驱动,朝着未知……然而他并没受到伤害。相反,他戴上了瓦希茅斯的王冠,拥有了一帮忠诚(姑且算吧)的伙伴和臣民,根除了瓦希茅斯人与秘密结社的矛盾隐患。
仔细想想,我失去的只是知情权,却获得了数倍于之的报酬。布雷纳宁无法否认,他曾心安理得,享受与生俱来的高贵命运的眷顾。那时我真的好奇过别人的事吗?在意下人的死活,关心同胞的处境?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辛是那个人的傀儡,而我其实还不如他?
伯宁只能这么问:“要怎么回应?”
“你的拿手好戏。用神秘技艺,将这块石碑炼成某种特殊物质。”
布雷纳宁感到庆幸。“没问题。”他仍心存怀疑。“就这样?我还以为……”
“这还不够?太过分了!”风行者恼火地打断他们,“你们究竟有没有在意过主人家的看法?”
“时间紧急。”辛充耳不闻。“来吧,伯宁,这值得一试。”
的确。布雷纳宁早已没有回头路,从各种意义上。他一边喝下魔药,一边伸手进口袋。当人们重新看到他的手掌,一枚奇异的六面菱形结晶被把握正中。
阿尤恩打量他们,拦下了安川:“我们肯定打不过这家伙。”
“你到底是哪边……梅布尔,是不是你?阿尤恩不会说这种话!”
“你该称她为阁下。”
“很好,等下次她来修这石头的时候,她会听见的。”风行者甩开导师,顾自回到了树屋。阿尤恩朝客人歉意地微笑,跟了过去,竟也撇开不管了。
辛和布雷纳宁目送他们离开。“梦境人会死吗?”后者想知道。
“不会。”辛微笑,“他们并非真人,只存在于创造者的一念之间,因而没有生与死的概念。”
“安川也一样?”
“一样。”
布雷纳宁没有再问。
瀑布尽头,光芒愈发强烈,无疑是种预兆。炼金术士紧盯着『万用质素』的结晶,照常调节全新的物质参数。他见过圣经,因此勾勒出书页的轮廓,继而填补质量、性质、硬度和色泽。
……然而,还没等他准备想象,晶体已迅速形变,化作一页赤红金属。
“它迫不及待了。”辛微笑。
这时候,若再听不出来佣兵口中等待回应的“它”是谁,布雷纳宁就白去伊士曼走一遭了。
炼金术士摸索着书页。手感十分特别,他此前从未感受过,便也无法判断其材质。上面没有文字,没有符号,没有花纹,只是单纯的一张金属薄片,边缘唯有他在紧张中用指甲留下的浅浅的印痕,但都难掩其神秘的特质。
伯宁紧张又有些信服。“这就是那本书缺少的一部分?”
“恐怕是的。”
“我没想过……好吧,会不会出问题?”
“别胡思乱想。”佣兵冲他一挥手,布雷纳宁感到所有的杂念突兀消失了,如同微风吹落枝干上的积雪。
你做了什么?布雷纳宁不能产生好奇的情绪,但为时已晚了。现在他必须为这些好奇心找一个合适的安置处。“和我说说圣经吧。”
“遵命,陛下。”佣兵开口,“圣经是特殊的神秘物品,巫师称之为真理碎片,教士则认为它们是神遗物。”
这些伯宁不陌生。“它们经常……”他比划,“损坏么?”
“每一卷圣经都有不同的遭遇。”辛告诉他,“『誓约之卷』曾是大同盟的盟约,记录胜利者许下的必胜宣言;『忏悔录』一分为三,在白夜下重聚;石碑属于圣瓦罗兰,是森林种族供奉千年的神物;『钥匙』从黄昏之幕的主人手中遗失,辗转与秩序和结社之间,最终斩断了无名者被迫害的命运。”
布雷纳宁不由得沉默了。这些传说令他浮想联翩,与此同时,近年来因圣经而起大事件在神秘领域流传,哪怕他长年在实验室里钻研炼金技艺,也难免有所耳闻。你这家伙是一点儿也不装了……
“现在,『青铜秘典』也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它是物质的统合,元素的总录。我想你会喜欢它的,伯宁。”
辛的声音淹没在水声里。布雷纳宁来不及追问,忽然眼前一阵明亮。那块石碑不知何时消失了!
……一部极为厚重的巨型金属书“砰”地歪斜在地,一端深深扎入河泥,另一端将布雷纳宁带个趔趄,差点栽进水中。
『青铜秘典』
? ?六千。下周请个假,会很忙。
?
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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