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獠牙。
这面旗幡在归仁堡内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骚动。
相较于漠北王庭那象征着世俗权力的金鹰图腾,这颗獠牙所代表的,是草原上更为古老、更为根深蒂固的力量——萨满教权。
尤其是赤牙部,更是黑帐诸部中最为虔诚的“神狼”信徒,其部大祭司在草原上的影响力,某些时候甚至超过了王庭的汗王。
“他们来做什么?”一名刚刚领到助教徽章的汉人讲师低声议论,“难道是来替他们的神狼讨说法的?”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拓跋烈。
只见这位刚刚宣誓“焚旧我,燃新知”的黑帐部少主,此刻面沉如水,原本因领悟新知而清明的眼眸,再度被一层阴云笼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赤牙部的到来,意味着刘甸的“明眼书”,已经触动了草原信仰的根基。
这是两种“神”的对决。
中军大帐内,刘甸端坐帅案后,神色平静地接见了使团。
为首者,是赤牙部大祭司之子,名叫赤那。
他很年轻,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狂热与审视,身上华丽的祭司长袍与周围朴素的军帐格格不入。
“汉人的皇帝,”赤那没有行礼,只是微微昂首,开门见山,“我奉父汗与神狼的启示而来。我听说,你有一种不烧毁书籍就能降服人心的咒术。我们想学。”
“不烧书的咒术?”帐内陪同的冯胜险些笑出声。
这群蛮夷,竟将教化识字当成了某种巫术。
然而,刘甸与拓跋烈都没有笑。
他们听懂了赤那话语背后那份深沉的恐惧与渴望。
刘甸抬起眼,目光如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朕这里没有咒术,只有道理。你们想学,朕可以教。”
他没有拿出《明眼书》,也没有提什么律法政典,只是侧头对秦溪吩咐了一句:“秦典书,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开设‘星月讲席’。”
次日,一架精巧的浑仪模型被安放在校场中央,秦溪一袭素雅的儒裙,站在浑仪旁,清冷的声音透过一个简易的扩音铜管,清晰地传遍整个临时讲堂。
“……日升月落,非神明之喜怒,乃天地自行之道。此为日,此为地,地绕日行,故有春夏秋冬;月绕地行,故有阴晴圆缺……”
赤牙部的使团成员们看着那小小的铜球、铁环在秦溪手中缓缓转动,演示着他们敬畏了一生的日月轮转,脸上满是困惑与被冒犯的神情。
这和他们想象中能“降服人心”的强大咒术完全不同!
当秦溪讲到《节气推步法》,并根据计算,公开宣布:“依天星轨迹推算,三日之后,亥时三刻,北方天际,当有流星如雨。”
赤那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大怒!
“一派胡言!”他指着浑仪,厉声喝道,“天降流火,乃神狼示警之兆!岂是你这小小女子用一堆破铜烂铁就能揣度的?你这是妄言天机,亵渎神明!来人,给我把这妖物砸了!”
他身后的护卫闻声而动,凶神恶煞地就要上前。
“住手!”
一声暴喝,拓跋烈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挡在了浑仪之前。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赤那:“你说那是神迹,是神狼的警示。可秦典书能提前三日便知神狼何时示警——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更通天地?!”
这一问,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赤那和所有使团成员的心上。
是啊……如果这是神迹,为什么汉人能提前知道?
秦溪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趁势宣布了刘甸的下一步计划——“观星助农”。
她命人分发了数十根制作简易的圭表,亲自教导众人如何通过观测日影长短,来精确判断时节,从而决定何时转场、何时剪毛、何时配种。
这套方法,远比萨满含糊不清的占卜要精准百倍。
她特意邀请赤牙部的年轻护卫们组成观测队,每日在归仁堡最高处记录日影数据,并承诺观测结果最精准者,有重赏。
好奇心与好胜心,终究压过了那份虚无缥缈的敬畏。
第三日夜。
归仁堡校场上,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弥漫四野。
所有人都被召集于此,名为“观星宴”。
亥时三刻,夜空寂静。
赤那的脸上已经浮现出讥讽的冷笑。
就在此时,一道璀璨的银光陡然划破北方天际!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如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烟火,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遍洒夜空!
“哇——”
人群中爆发出惊叹与欢呼。
没有恐惧,没有跪拜。
一群刚刚学会《三字经》的孩童,在讲师的带领下,用清脆的童音高声齐诵:
“星不动怒,风不罚人。草场丰歉,在乎轮牧与水渠!”
歌声回荡在流星雨之下,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赤牙部使团成员的心里。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震撼、茫然与信仰崩塌的痛苦交织在一起。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用狼骨雕刻的护身符,那曾经给予他无穷力量与慰藉的圣物,此刻却显得如此冰冷而可笑。
夜深人静,一骑快马自北而来,神行太保戴宗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中军帐。
他带来的消息,让帐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陛下,黑帐金帐内,拓跋烈的叔父,现任族长拓跋宏,已下达‘禁星令’,严禁族人私习汉人观星之术。昨日,两名偷偷在帐外用木棍测量日影的青年,被以‘引召灾星’的罪名,当众处死。”
消息很快传到了拓一旁的烈火塾。
拓跋烈听完,沉默了许久,一言不发。
第二日,他召集了烈火塾所有的学员,当着所有人的面,生起了一炉烈火。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狼牙金牌,那是黑帐部直系子弟身份的象征,是他家族荣耀的信物。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亲手将这枚金牌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熔炉之中。
金牌在烈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滩金色的液体。
拓跋烈用铁钳夹住坩埚,将滚烫的金液,缓缓浇筑进一个早已备好的长方形砂模之中。
“嗤——”
青烟升腾,一股金属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待其冷却,一块闪着暗金色光泽的金属长方框出现在众人面前。
拓跋烈举起它,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响彻全场:
“以前,他们说神狼在天上指引我们方向。现在,我知道,北斗七星才永远不会骗人!”
他转身,将这块由家族信物熔铸而成的金属框,重重地镶嵌在了烈火塾那块最大的黑板四周。
昔日权柄的象征,如今,只为守护知识的边框。
七日后,“星月讲席”闭幕。
刘甸亲临,当众宣布成立“北疆天文巡导司”,破格提拔已能熟练运用圭表和基础星图的兀赤为首任提举,职责只有八个字——“以星定牧,以律代卜”。
用科学的规律,取代虚无的占卜。
赤那与他的使团全程面如死灰。
散场时,一名赤牙部的少年护卫悄悄追上了秦溪,他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羊皮,递了过去。
上面,是他用炭笔歪歪扭扭画出的星图,标注着几个他刚刚学会的汉字:“这……是我们帐篷顶,看到的天。”
秦溪的她郑重地接过那张简陋的星图,仿佛收下了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
她从随身的书袋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明眼书·天文初阶》,回赠给少年。
少年如获至宝,紧紧抱在怀里,深深一揖,转身跑远。
目送他离去,秦溪在自己的随行笔记上写道:
“当他们开始用自己的眼睛仰望星空时,旧日的神,就再也回不去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写下这句话的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漠北草原最深处,那座供奉着草原诸神的万神庙内。
神庙中心,一尊受了数百年香火、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狼首神像,那两只深邃空洞的眼窝里,竟毫无征兆地,缓缓渗出了几缕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顺着冰冷的石雕脸颊滑落,在昏暗的烛火下,宛如两行凝固的血泪。
仿佛,它也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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