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狼首渗出“血泪”的消息,仿佛一道自九天劈落的惊雷,在第四日清晨精准地砸进了归仁堡。
戴宗带回的密报,用最冰冷的文字描述了这桩足以颠覆草原信仰的“神迹”。
一瞬间,赤牙部使团炸了锅。
前几日因流星雨和圭表而动摇的信仰,此刻被这来自万神庙的恐怖异象瞬间拉回,并且以十倍的狂热反噬。
“神狼泣血!这是神狼在哭泣!”
“是我们的背叛,激怒了神明!”
几名年轻的随行祭司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地冲出营帐,朝着北方跪地叩拜,额头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嘶力竭地忏悔。
他们当即收拾行囊,叫嚷着要连夜北返,向大祭司请罪,平息“即将降临的神怒”。
骚乱如瘟疫般蔓延,刚刚萌芽的秩序岌岌可危。
然而,秦溪的反应比骚乱更快。
她并未派兵镇压,也未出言辩驳,只是平静地传下两道命令。
第一,封锁消息,任何试图冲出归仁堡者,暂时收押。
第二,命人在讲学堂外,立起一面巨大的木板墙,用黑漆涂得油光发亮。
墙的正上方,用白灰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你想念谁?写下名字,我们替你念。”
这便是“哭墙”。
起初,无人理会。
草原汉子将悲伤藏于心底,付诸烈酒与弯刀,岂会在这莫名其妙的黑板上涂鸦?
他们只是用混杂着鄙夷和困惑的眼神,远远地看着这面孤零零的墙。
直到傍晚,那个曾送给秦溪星图的赤牙部少年,在经历了整整一天的恐惧与挣扎后,终于鼓起勇气,偷偷溜到墙边。
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烧剩的炭条,颤抖着,用刚学会的、歪歪扭扭的汉字,在黑板的角落写下了两个字——阿妈。
他写完便跑了,仿佛那是某种禁忌的仪式。
次日清晨,当使团众人被允许走出营帐时,有人惊奇地发现,那面黑墙上,少年的字迹旁,多了一行清隽秀丽的蝇头小楷:“阿古拉,生于丁未年,卒于庚戌春,葬于白石坡南麓。”
信息精准无比,仿佛镌刻在墓碑之上。
那少年恰好路过,看到这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从未想过,自己随口向汉人讲师提过一次的母亲,竟会被如此郑重地记录下来。
那不再是一个模糊的称呼,而是一个有生卒、有归宿的、完整的人。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木板,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不再呼喊神狼,只是反复念着那个名字,嚎啕大哭,声震营垒。
整支使团,为之动容。
那些原本狂躁不安的护卫,看着痛哭的少年,眼神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共通的悲伤。
中军帐内,刘甸听着秦溪的汇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情绪如洪水,可导不可堵。”他但只抚慰人心还不够,朕要让这股力量,为我所用。”
他当即授意,启动“亡名录工程”。
以哭墙为基础,正式征集草原各部,无论是战死、流放、失踪,还是因饥荒、疾病而亡者的姓名,由鸿王府典书官统一编纂成册,定名《北疆罹难民籍》。
刘甸的承诺更是石破天惊:每录入一名逝者,其在世亲属,可凭此记录,在归仁堡领取三日口粮,并获得一页誊抄逝者信息的资格。
这道命令,彻底改变了游戏的规则。
消息传出,那些原本对识字抱着顽固抗拒态度的老人们,第一次动摇了。
粮食是生存的根本,而为一个逝去的亲人留下永恒的名字,这种诱惑,甚至超越了对神明的敬畏。
一时间,白发苍苍的老人牵着孙儿的手,中年汉子背着干瘪的粮袋,纷纷涌向哭墙,争相报上那些深埋心底的名字。
拓跋烈始终冷眼旁观。
他认为这是汉人收买人心的伎俩,廉价而虚伪。
直到第三天,他在人群中无意间瞥见了秦溪整理出的一份初稿。
名单上,一个熟悉的姓氏让他瞳孔骤缩。
他一把夺过名录,手指颤抖地划过。
赫然七个名字,全是他母族之人!
后面的备注小字清晰无比:“因‘通汉’罪名,阖族被拓跋宏焚于祖祠。”
他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只知母亲一族获罪,却从未想过,他们的名字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汉人的名录里。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围的人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压抑。
他从秦溪手中拿过一支笔,走到新设的登记台前,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蘸饱浓墨,一笔一划,写下了他母亲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锋利的笔尖竟生生划破了厚实的纸背,一滴墨迹,如血泪般渗透开来。
风暴并未因此停歇。
戴宗带来的第二份急报,让归仁堡的气氛再度紧张。
“陛下!黑帐族长拓跋宏已下达‘血脉清洗令’,屠戮境内所有曾接触‘星术’的家族,称其‘玷污神血,引召灾星’!”
话音未落,堡外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两名青年浑身是血,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几乎是爬到了归仁堡的边界。
他们怀中死死抱着半卷烧焦的羊皮,嘴唇冻得发紫,气若游丝。
刘甸亲自出帐接见。
他没有问一句战情,甚至没看那两个青年一眼,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卷烧焦的家谱。
“秦溪,”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这份家谱残卷,放大摹刻于赎罪书台的背面。再题上一行字——此非逆书,乃血脉之证!”
他又下了一道命令,命讲学堂所有识字的学员,无论汉人还是鲜卑人,连诵三日《祭亡文》,日夜不休,声震旷野。
消息随风北传,很快,边境的牧民中开始流传一句新的谚语:“汉帝不收降人,只收名字。”
兀赤目睹了这一切,内心翻江倒海。
他曾以为归顺是苟且偷生,如今才明白,在这位汉人皇帝眼中,一个无名之辈的名字,竟比一座城池的归降更重。
当晚,他在烈火塾开了一堂新课,题目是《我的刀为什么砍错了人》。
他第一次当众讲述了自己早年奉命劫掠汉边村落时,因不识地图,在黑夜中误杀了一支同样为躲避战乱而南迁的鲜卑难民。
课后,他解下腰间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佩刀,双手奉给秦溪:“请典书大人,将它铸成一口钟,悬于讲学堂顶。以后,钟响一次,就替我念一个不该死的人。”
三日后,铜钟铸成。
当晚,钟声首次在归仁堡上空响起,沉闷而悠长。
一下,又一下。
共三十七响。正是那支被他误杀的鲜-卑难民全族的人数。
第七日,刘甸巡视“亡名录”的录入进度。
哭墙已经扩展成了一排长长的木架,上面挂满了写着名字的木牌。
他忽见拓跋烈独自立于墙前,正用一支朱笔,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圈出十几个重复出现的姓氏。
“你在查什么?”刘甸走近,轻声问道。
拓跋烈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低吼:“我在找……他们凭什么说我是异类?这些姓,这些被他们屠戮的人,和我娘的姓,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戴宗的身影如旋风般飞骑而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亢奋:
“陛下!漠北三部,白羊、林胡、楼烦,联合遣使南下!他们请求……请求将他们历代先祖的名字,也加入《北疆罹难民籍》!”他顿了顿,呈上一封用兽皮写就的信函,“他们还附信一句:若我族先人也算人,请让我们也识字!”
刘甸接过信,望向广袤无垠的北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啊,”他轻笑一声,“那就从‘人’字开始教起。”
而在归仁堡最北端的观星台上,那张赤牙少年手绘的简陋星图,已被工匠用卯榫结构,小心翼翼地嵌入了圭表的基座。
图上那颗被少年用炭笔涂得最黑的星星,恰好指向北斗七星的第四颗——天权。
三部的使团在两日后抵达。
他们越过尸横遍野的“血脉清洗区”,带来了草原深处的敬畏与渴望。
在面见刘甸时,他们呈上了三族最为宝贵的礼物,却只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唯一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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