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没接话,只把攥成拳的右手往身后藏。指缝里漏出一星儿水光,在灯光下一闪,像偷偷逃跑的流星。女人眼尖,一把拉住他的腕子,轻轻一掰,那滴泪正躺在儿子掌纹最深处,圆圆的,不坠不破,像被世界遗忘的一颗小星球。
她怔了怔,胸腔里某个地方被无声地掐了一下。
“马上我们下楼去烧纸。”她故作轻松地补完后半句,却用拇指去抹那滴泪。
指尖甫一接触,灼得她几乎缩手,泪珠比盛夏的金属扶手还烫,仿佛刚从炼炉里捞出。她下意识捻了捻指腹,没水渍,只剩一点干涩的温热,像被火烤过的盐粒。
“妈妈,”男孩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黏潮却异常清亮,“你相信吗?爸爸来看我了。”
一句话,劈头盖脸砸下来,女人半蹲的姿势晃了晃,脚跟险些坐地。她条件反射地抬头,看走廊尽头,电梯门紧闭,数字屏暗着,像一张睡着的脸;楼道窗没关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又瘪下,仿佛有人在暗处呼吸。
“他成了那个世界的天,”男孩继续道,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被打断,“他把小说真正的结局告诉我,让我改。不过他身边……还有三个特别好看的阿姨。”说到这儿,他怯怯地抬眼,窥视母亲的反应,“他应该不会让我告诉你,可我不能骗妈妈。”
“三个阿姨?”
女人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微微的颤。她脑海里闪电般掠过前夫书稿里那些风姿卓绝的女修、那些被他写得活色生香的眉眼,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嫉妒还是好笑。
她牵了牵嘴角,想露出一个“童言无忌”的笑,却发现嘴角沉得发酸。
“还真是修行异界啊……”
她吐出一口长气,像把胸腔里所有尖锐的边角都摩挲圆滑,才伸手替儿子把歪到肩口的衣领拉好,“不过还是我们这个世界好,一夫一妻,虽然也有失败,也有分离,但……”
话到这里,她突然刹住。失败的婚姻、深夜的急诊、殡仪馆的白布、头七的纸灰……所有词语蜂拥而至,堵在喉咙口,化成一块烧红的炭。她赶紧别过脸,眨掉潮意,再转回来时,已换上一副“妈妈就绪”的面具。
“好了,”她拍拍儿子的肩,声音柔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妈妈相信你。”
五个字,像五颗钉子,把男孩漂浮的心一下钉回胸腔。她顺势把儿子搂进怀里,动作极轻,却让男孩的额头抵在自己锁骨上,那里有条细细的银链,坠着一枚戒指,是离婚那天她没舍得扔的“废品”。
戒指被体温烘得微热,烙在儿子眉心,像给他盖了一个隐形的印章。
“咱们先给爸爸过头七,”她松开臂弯,顺势牵起儿子的手,五指扣进他的指缝,把那滴已经半干的泪一并裹进掌心,“然后妈妈帮你去修改他的小说。”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两个共犯在制定暗号:“表大爷、大娘马上就到,刚才的事,是咱俩的秘密,不要告诉他们,好不好?”
“好!”男孩用力点头,泪珠被甩出来,溅在脚背,碎成更小的星。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把剩下的泪全抹在袖口,留下一道深色水痕,像勇士收刀入鞘时擦在披风上的血。
母子俩的手默契地晃了晃,拖鞋与运动鞋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咔哒——”
防盗门合拢,锁舌弹回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短促、清脆,像给某个看不见的沙漏翻了个面。感应灯应声熄灭,最后一缕光被铁门切断,楼道瞬间沉入暗蓝夜色。
电梯静静蹲伏,金属门映出歪斜的窗影,风过时,那影子晃了晃,仿佛有人从里面轻轻挥手,又迅速归于死寂,一切归于平静。
时空乱流像一条被掀翻的银河,银白、深紫、墨黑三色旋涡层层叠叠,无声地撕扯着四人的衣角与发梢。没有风,却有无形的涡流在骨髓里呼啸;没有地面,却每一步都踩在不断崩裂又重组的光影碎片上。
那些碎片里闪过陌生世界的残影,高楼倾塌、星辰坠落、婴儿啼哭、凤凰涅盘,像被粗暴剪辑的巨幅胶片,围绕他们旋转,组成一座看不见栅栏的囚笼。
李忘川立在乱流中央,眸光原本静若寒潭,此刻却泛起蛛网般的裂纹。他抬手,五指探入虚空,缓缓一拧,一缕几近透明的丝线被他从黑暗里“抽”了出来。
那丝线细得不可度量,却重得让四围乱流都为之一沉。丝线一端缠绕在他指骨,另一端没入无尽黑暗,像一根看不见却挣不断的镣铐,将“宇之上”的他硬生生拽成囚徒。
“为何……”他低语,声音被乱流撕得七零八落,却仍沉沉砸在众人耳膜,“我已踏过‘宇’,却斩不断这一条因果?它连形迹都没有,却比任何天道枷锁都牢固。”
白瑶与赢玉一左一右悬立,裙袂被无形之力向后拉得笔直,像两面逆风颤抖的旗。白瑶咬了咬唇,伸手去抓李忘川的袖角,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虚空,乱流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扭曲成咫尺天涯。
赢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她想开口,却发现任何安慰都在此刻显得干瘪,只能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雀儿却怔怔望着旋涡深处,乌亮的瞳仁里倒映着一幕幕闪回:防盗门、红色小葫芦、男孩哭红的鼻尖、脱口而出的“爸爸”……那一声呼唤像一枚钉子,将她钉在原地。
泪水迅速在她眼眶积蓄,越蓄越高,像两泓随时会溢出的满月。她死死咬住下唇,齿痕处透出苍白,一缕鲜红若隐若现,却终究不肯让泪坠落,仿佛那泪一旦坠下,就会把某些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冲垮。
白瑶瞥见她颤抖的肩,轻轻一侧身,将雀儿整个揽进怀里。她的手臂柔若无骨,却在这一刻成为雀儿唯一的锚点。白瑶的下巴抵着雀儿的发旋,声音低得只能让两人听见:“怎么了?你是不是……这难道与你有关?”
雀儿在她怀里微微一抖,像被冷风灌入羽翎的小鸟。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泪意硬生生咽回喉咙,抬眼直直望向李忘川。那目光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带着微不可闻的颤音,刺进男人的心口:“那是你的孩子,对吗?”
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原来你当初说过的故事,你说你来自一个没有术法、没有天道的世界,全是真的。”
李忘川的肩背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垂下眸,指腹摩挲着那根透明丝线,仿佛想借此稳住胸腔里忽然翻涌的暗潮。良久,他微微颔首,额前几缕长发被乱流吹得散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湿意。
“对,那是我的孩子。”
他声音低哑,像被岁月磨钝的刀,“在我原来的世界,没有飞剑,没有灵泉,只有高铁、霓虹和数不清的人心。我……原本只是个写故事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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