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从他嘴里得到确认,眼眶那层薄薄的水幕顿时又涨了一分。她攥紧白瑶的衣袖,指节发白,却执拗地继续追问,语调第一次带上了咄咄逼人的冷意:
“那你又怎么舍得.......舍得抛下他,抛下他的……妈妈?”
“抛下”二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落在乱流里,发出“嗤”的轻响。李忘川的指尖猛地一抖,那根透明丝线随之震出一圈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搅得周遭碎片纷纷避让。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像被夜色涂抹,一片暗沉。
“我怎会舍得。”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沉重,“来到你们世界的那一瞬间,我其实已经在原来的世界‘死’了,误杀了自己,只剩下一副躯壳,魂被裂缝卷走。每一次境界突破后得以回去,不过是天道给出的‘赏赐’,像放风的囚徒。我的使命,是拯救这个破碎的世界;而我的刑期,是永世不得真正回家。”
说到“死”字,他手腕微微一旋,掌心里浮现一道极淡的裂痕,那是神魂被两界撕扯的旧伤,颜色灰白,像被岁月风干的河床。裂痕一路蜿蜒,没入袖口,直连心脏。
雀儿的泪终于在这一刻挣脱束缚,滚落下来。她却没抬手去擦,任那道水痕在脸颊上烫出一条细线。她张了张口,似还想质问,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白瑶肩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赢玉别过脸,指尖在虚空一抓,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乱流。她狠狠阖眼,再睁眼时,眼底映着李忘川寂寥的背影,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李忘川没有再看她们。他抬起手,将那根透明丝线举到眼前,目光穿透它,望向更遥远的黑暗。
“至于他的妈妈……”
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在我们那里,有一种契约叫‘离婚’。从她签字那刻起,我们就不再是彼此的归宿,只剩下‘共同抚养’这四个字,像一条被剪断却还在渗血的脐带,而我与她的关系,仅剩下共同的孩子。”
透明丝线在他指间微微发亮,像回应他的剖白,又像是天道无声的嘲讽。乱流深处,旋涡忽然加速,银白与漆黑交错成巨大的磨盘,将四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李忘川垂下手,丝线重新隐入黑暗,他却仍保持那个姿势,像一尊被时光钉住的雕像,在等待一场永远不来的大赦。
乱流像被一只巨手攥紧,旋涡的转速骤然放缓。银白与漆黑的光屑不再锋利,反而化作柔软的萤火,漂浮在四人身侧,将彼此的轮廓镀上一层湿润的暖光。
李忘川的声音还在时空的褶皱里回荡:“……只剩儿子是我最后的牵挂。”那句话像一枚钝钉,缓慢而坚定地敲进三个女子的心骨。
雀儿的眼泪最先决堤。泪珠滚到下巴,悬成将坠未坠的晶莹,却迟迟不肯落地,仿佛一旦坠落,就会砸碎她最后的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得生疼,终于哽咽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宿命:“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她顿了顿,指尖在虚空里抓握,却什么也抓不住,“那道因果……我知道是什么。是我的自私,我给你造的负累。”
李忘川愕然回眸。他眉心的“川”字纹路浅浅浮现,像被无形的笔添了一笔疑惑。
几乎是本能,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一下:“莫非……是接引前我与端木婉犯的错?”
话语出口,他自己先心虚地别开眼,“可那天我醉得厉害,醒来她告诉我‘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便信了。”
雀儿怔住,泪意被这突兀的名字打断,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白瑶却在这时轻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好气又好笑的嗔怪。
她几步上前,屈起食指,不轻不重地敲在李忘川脑门:“胡说什么?不打自招么?这显然与雀儿有关,和端木婉有什么干系?”指尖敲下去的位置,恰好是他乱流里被风削断的一缕发,发丝轻飘飘落下,像替谁投降的旗帜。
李忘川揉了揉额角,恍然大悟,目光转向雀儿。后者双颊早已飞霞,连眼尾那抹薄红都染上赧色。她咬了咬下唇,像是终于把压在舌根多年的秘密吐出:“不是婉儿。”
她声音轻,却一字一顿,“她与我大吵过一场,你走后,她恨我背弃了我们三人的约定,随后孤身去了寒冥大陆清寒宫……直到坐化,我都没能再见她一面。”说到此处,她抬眸看向赢玉,眸光水润,似怨似怜。
赢玉原本就扭捏地搓着衣角,被这一点名,指尖缠得更紧,几乎要把丝绦揉碎。李忘川叹息一声,伸手把赢玉揽进怀里,臂弯收得极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
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发顶,声音低哑却带笑:“赶紧从实招来,你们的约定是什么?”
赢玉被他抱得呼吸一乱,连忙竹筒倒豆子:“就、就是不分大小,一起陪着你……再无其他。婉儿姐姐到寒冥大陆后,绝口不提缘由。她坐化前,不让我告诉雀儿姐,可我还是偷偷传了信……只是雀儿姐赶到时,她已阖然长逝。”话落,她怯怯抬眼,眸子里闪着求饶的光,像做错事的小兽。
李忘川心头一闷,却不好再责问,只抬手揉了揉赢玉的发旋,转而看向雀儿,眉峰微蹙,声音放得更低,像怕惊飞夜鹭:“好雀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雀儿指尖绞着袖口,金线被拧得扭曲,半晌才颤声道:“你还记得……醉仙草吗?”
她抬眸,眼底浮起一层妖族特有的金辉,“你随父皇接引的前一晚,我喂你喝了醉仙草的汁液。”她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我是半妖天域的妖皇,那是我的宿命。可我必将追随你前往灵元境,所以……我要为半妖天域留下种子。”
李忘川呼吸一滞,胸腔像被无形的手猛然攥紧。他隐约猜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
雀儿抬眼,与他四目相对,金色瞳孔里映出他骤变的脸色,“我趁你睡着的那一夜……留下了你的种。”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滚过乱流,“巫神让我看了关于你的记忆,父皇的事我并不怪你,至于因果,看到了刚才你对孩子的牵挂,我想应该便是因为这一点!”
话落,她闭上眼,长睫抖得像风中蝶翼,等待审判。
可是等来的,是李忘川陡然加重的呼吸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的臂弯。那臂弯带着乱流里罕见的温度,紧紧箍住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而李忘川此时已经发现了丝线的尽头,这一刻他知道只要满了这段因果,他便成为了完整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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