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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的水,是万年不化的琼浆玉液所凝,映着周遭玉树琼枝、金殿碧瓦,氤氲的仙气袅袅升腾,幻化出龙凤呈祥、天花乱坠的异象。往来仙神,衣袂飘飘,或乘云驾鹤,或步履生莲,谈笑间皆是玄奥道音,周身宝光流转,与这极致的华美融为一炉。宋修文立在一株缀满玛瑙般硕果的蟠桃树下,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与这满目辉煌格格不入。
他飞升已有三百年。三百年前,他还是人间一个寒窗苦读、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只因前世累积的微末功德,竟蒙天恩,得以脱离凡胎,位列仙班。初登天界时,那浩瀚无垠的云海,那金碧辉煌的宫阙,那取之不尽的灵炁,曾让他如何的目眩神迷,感激涕零。他以为,这便是苦尽甘来,是永恒极乐的开端。
然而,这“天人”的身份,并未带来想象中的逍遥。他的洞府,被安置在三十三重天最外围、灵炁最为稀薄的“流云屿”,与那些同样出身不高、或根基浅薄的小仙为邻。天庭议事,他永远只能站在凌霄殿最末的角落,连天帝的圣颜都需极力远眺方能窥见一二。偶尔有仙官分发丹药、赏赐,轮到他那份,总是不多不少,恰好够维持仙体不衰,想要精进修为,却是痴心妄想。
更磨人的,是那无处不在的轻慢与排挤。同殿为仙,那些生来便是仙胎、或是在下界便已是一方巨擘的大能,目光扫过他时,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疏离。他主动攀谈,对方或微微颔首,便算回应,或干脆视而不见,与旁人谈笑风生。一次,他偶遇司掌东方天域的青木帝君座下的一位仙将,试图请教一个修行上的小疑难,那仙将只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下界修士,根基未稳,还是先稳固自身,莫要好高骛远。”那语气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心底。
三百年,于凡人已是几世轮回,于天界,却不过是弹指一瞬。可这弹指一瞬,对宋修文而言,每一刻都像是在琉璃渣子上行走,初时的欣喜与敬畏,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冷遇与自惭形秽磨得千疮百孔。他越发沉默,越发习惯于隐匿在仙宫的阴影里,像一个透明的存在。唯有在独自修行时,那点不甘与愤懑,才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今日这蟠桃盛会,乃是天界一等一的大事,能得邀参与,本是殊荣。他知道,自己能来,不过是因着“天人”的名头,沾了点边角料的光。他被引至瑶池边缘,靠近水榭回廊的一处席位,与几位同样神色拘谨的小仙同坐。案几上摆着的玉液琼浆、龙肝凤髓,他食不知味。周遭的喧闹与华彩,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身处其中,却感不到半分暖意。
恰在此时,一群彩衣仙子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母仪三界的身影,自瑶池中央的主殿方向迤逦行来。正是西王母驾临。所过之处,众仙纷纷躬身施礼,口称“金母”。宋修文心中一紧,也慌忙随着众人起身,垂首而立。
西王母凤目流转,扫过水榭这边,目光在宋修文身上略微一顿,或许是因他这身过于朴素的打扮在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扎眼。她并未停留,只是随口对身旁随侍的九天玄女笑道:“如今这瑶台清赏,倒是愈发随性了,连下界修士也位列其中了么?”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却冰冷。话音落下,她已含笑转向另一位前来问候的上古金仙,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
可那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宋修文耳边炸响。
“下界修士也配上瑶台?”
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周遭的一切声音瞬间远去,仙乐、谈笑、水流声,都变成了模糊的噪音。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刹那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寒。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去了所有衣衫,赤裸地暴露在众仙戏谑的目光下——尽管事实上,并无人特意看他,西王母那句话,也未必真有几位仙神留心。
但他听见了。他听清了。那轻飘飘的,不带丝毫恶意,甚至可能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却将他三百年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自卑、所有强压下的委屈,彻底点燃、引爆!
千年道心?什么是道心?是清静无为,是忍辱负重,是逆来顺受?他苦修千年,飞升天界,求得难道就是这永无止境的边缘与轻蔑?
一股暴戾之气,毫无征兆地从胸腹间升腾而起,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眼前金碧辉煌的瑶池仙景,开始扭曲、变形,像一张张嘲讽的鬼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到盛会暂歇,众仙三三两两散去,或去偏殿饮茶,或至瑶台赏玩。他像个游魂,凭借着平日里刻意记下的、关于天庭各处殿阁的零星信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那股能颠覆一切力量的渴望,绕开了巡逻的天兵,避开了闲逛的仙娥,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位于三十三重天深处,守卫森严的“琅嬛福地”禁苑。
禁苑深处,一座非金非玉、古朴无华的石台上,悬浮着一面圆镜。镜框呈混沌色泽,似有无数细微的星尘在其中生灭。镜面却并非光可鉴人,而是一片深邃的、缓缓旋转的旋涡,内里仿佛蕴藏着过去未来、诸天万界的一切光影碎片,看久了,连神魂都要被吸摄进去。
三界至宝——轮回镜。
据说能照见众生前世今生,更能逆转轮回,掌控往生。
守护镜子的两名金甲神将,正闭目凝神,周身神光缭绕。宋修文屏住呼吸,将三百年来修炼的、那点微末的隐匿气息的法门运转到极致,如同一缕青烟,贴着冰冷的玉柱阴影,一点点靠近。他的心从未跳得如此剧烈,几乎要撞碎胸骨。汗水浸湿了内衫,冰冷粘腻。
就在他距离石台仅有十步之遥时,一名神将似有所觉,眼皮微动。
来不及了!
宋修文脑中那根紧绷了三百年的弦,在此刻“铮”然断裂!他不再隐藏,身形如电般射出,直扑轮回镜!同时,袖中一道早已准备好的、得自下界某处遗迹的残破符箓被猛地祭出,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轰向两名神将!
这符箓威力不大,却歹毒异常,专污仙神法宝护体神光。两名神将猝不及防,被血光一冲,周身神光顿时一黯,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刹那的间隙!
宋修文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那冰冷、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规律的镜框!
“嗡——!”
轮回镜剧震,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芒与吸力!整个琅嬛福地的禁制被瞬间触发,刺耳的警报钟声响彻三十三重天!
“大胆狂徒!敢盗轮回镜!”神将怒吼,神戟破空而来。
宋修文却不管不顾,双臂死死抱住轮回镜,那镜子仿佛有千钧之重,又仿佛轻若无物。他转身,向着记忆中诛仙台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化作一道凄厉的流光,狂奔而去!
身后,是无数道强大的神念瞬间锁定了他,是惊天动地的呵斥与追兵破空的声音!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海中只有西王母那句冰冷的话语,只有三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屈辱与愤恨!
诛仙台,位于天界边缘,下方是翻滚不休、能消融仙骨神魂的混沌虚无之气。平日里此地荒凉寂静,唯有呼啸的九天罡风永无止境。
宋修文抱着轮回镜,踉跄着落在诛仙台那冰冷的、刻满封印符文的玄黑石面上。追兵已至,当先的是司法天神杨戬,额间天目圆睁,神威凛凛,身后跟着梅山六友与数千天兵天将,将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
“宋修文!放下轮回镜,束手就擒,或可从轻发落!”杨戬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修文缓缓转过身。他的道袍在方才的奔逃与抢夺中已有多处破损,发髻散乱,脸上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神将的血迹。但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环视一圈那些曾经需要他仰望的仙神,看着他们或愤怒、或鄙夷、或惊诧的面容,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讥讽。
“从轻发落?”他止住笑,目光死死盯住杨戬,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整个冷漠的天界,“发落我什么?发落我这个‘下界修士’,不该心存妄念,飞升这高高在上的天人道?还是发落我,不该听了西王母金口玉言,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他猛地举起怀中那面依旧散发着混沌光芒的轮回镜,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划破罡风:
“既然这天界,从来就不曾容我!既然你们这些天生仙胎,从未正眼瞧过我们这些苦苦挣扎上来的下界修士!”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极致怨毒而又快意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这仙,我不做了!我便带着这轮回镜,去那畜生道,当个无法无天、逍遥快活的妖王!总好过在这里,受你们这永无止境的鸟气!”
话音未落,在杨戬骤变的脸色和众天兵惊呼声中,宋修文毫不犹豫,抱着那三界至宝,纵身向后一跃!
身影瞬间被诛仙台下那翻涌的混沌虚无吞没,只有那面轮回镜,在坠入虚无的前一瞬,爆发出最后一道强烈得足以刺瞎双目的光芒,随即,一切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
诛仙台上,只余下凛冽的罡风,以及一群面面相觑、犹不敢相信眼前一幕的仙神。
杨戬眉头紧锁,天目神光扫过那片虚无,却再也捕捉不到丝毫痕迹。
宋修文,连同轮回镜,就此消失于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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