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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山阴处的积雪还硬邦邦地梗着,风刮在脸上,依旧像小刀子似的。我提着满满一篮刚在溪边洗净的野菜,沿着屋后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往家走。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雨,或者一场雪。
就在那片平日很少有人去的矮树林子边上,我听见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喘息的声音。拨开枯黄的荆棘条,我看见了一团白色。
那是一只白狐,倒在乱草与残雪之间,漂亮得不像这山野间该有的活物。它的毛色洁白如新雪,没有一丝杂色,只一双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可此刻,这身漂亮的皮毛上却染着大片刺目的红,腿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还在汩汩往外渗着血。它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祈求,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伤痛,也习惯了人类的出现。
我蹲下身,心口莫名地揪紧。篮子里只有野菜和一块旧抹布,我扯下还算干净的内衬衣角,又找出随身带着的一点止血草粉——乡下孩子,磕碰是常事,这些总备着。我试着靠近,手有些抖,怕它受惊咬我。但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任由我笨拙地替它清理伤口,敷上药粉,再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处理完,我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额上竟出了层薄汗。我刚想收回手,它却忽然凑过头来,温热的、带着点潮湿气息的舌头,轻轻舔了舔我因为紧张而不小心被荆棘划破的手背。
一种奇异的、冰凉的触感从伤口处蔓延开,那细微的刺痛瞬间消失了。
然后,我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清冷,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
「借你三年阳寿。」
我猛地怔住,瞪大了眼睛看着它。白狐的黑眼睛深不见底,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它不再看我,挣扎着站起身,那条受伤的腿虚点着地,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更深更密的枯草丛中,雪白的身影晃了几下,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地上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
我呆立在原地,手背上被舔过的地方,那片冰凉挥之不去。春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带着料峭的寒意,我打了个冷颤,挎起篮子,脚步有些发飘地往家走。
三年阳寿?是真的吗?还是一场荒诞的梦?
日子依旧流水般过着,上山,拾柴,挖野菜,帮衬着家里做些琐碎活计。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那片枯树林,那只白狐,和那个直接敲在脑海里的声音。心里隐隐约约地,像是悬着什么,又像是等待着什么。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在雨天遇见他。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砸在屋顶的青瓦上噼啪作响。我因贪看溪边一丛罕见的野花,忘了时辰,被大雨困在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檐下。庙宇破败,只有门口一小片地方还算干爽。
正望着连绵的雨帘发愁,忽然觉得光线一暗。
抬头,便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素面青纸伞,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就站在庙门外几步远的地方。雨势滂沱,他周身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罩子,雨水不侵,连鞋袜都干净得过分。我看不清他的全貌,伞沿压得有些低,只看到一个线条明晰的下颌,和一双扶着伞骨的、修长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
他似乎也在看我,目光隔着雨幕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打量,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冒犯。
我有些局促,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头发,身上半旧的布裙已经被檐角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小半。
他朝我这边走了几步,停在庙门的石阶下,并未进来,依旧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伞沿微微抬高了些,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像那只白狐。
心口没来由地一跳。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静静站着。伞沿汇聚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庙门前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奇异的是,那水珠落地的瞬间,竟不是洇开的水渍,而是滚做一颗颗圆润莹洁的小珍珠,在潮湿的暗色石板上,泛着柔和温润的光。
我看得呆了,几乎忘了呼吸。
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我湿了的裙摆和略显苍白的面孔上停留片刻,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便转身走入茫茫雨幕中。白衣的身影在雨水中很快模糊、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石阶下,那几颗小小的、遗落的珍珠,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我的臆想。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一颗。珍珠触手温凉,带着雨水的湿润气息,真实无比。
从那以后,我便常常在雨天遇见他。
有时是在山涧旁的石桥下,有时是归家途中的竹林边,每次,他都撑着那把青纸伞,穿着一身白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去。我们之间很少有对话,最初只是点头之交,后来,偶尔会交谈几句。
他问的多是些寻常问题,譬如“姑娘是这附近人家?”“今日雨大,怎不带伞?”声音也如他的眼神一般,清冽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而我,也从最初的惊愕戒备,渐渐变得习惯。我会告诉他,我进山是去采药,或者帮邻家阿婆送些东西。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叫“阿秀”。他听了,只是淡淡应一声,并未告知他的名姓。
我唤他“白先生”,他也不置可否。
每一次相遇,他伞沿滴落的雨水,都会变成珍珠。有时多,有时少,散落在他驻足过的地方。我从不主动去捡,那些珍珠,有的被路过的村童拾去,有的滚入草丛泥泞,他似乎也毫不在意。
有一次,雨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们在桥洞下避雨,靠得比以往都近。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像雪后初霁的松林,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我忍不住偷偷看他,他侧脸的轮廓在雨光映照下,好看得不真实。
“白先生,”我鼓起勇气问,“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他转眸看我,黑沉沉的眼里没什么波澜:“为何这样问?”
“你看起来……不像。”我斟酌着词句,“而且,你的伞,会下珍珠。”
他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也未达眼底:“一点小把戏罢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桥外汹涌的河水,“这世间,你不理解的事,还很多。”
我便不再多问。
时间如水,平静地流淌。三年,眼看就要到了尽头。
我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明显的不适,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会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是有风从中穿过。有时对着水盆梳洗,看着水中倒影那张似乎并无变化的脸,会恍惚想起那个“三年之约”。
最后一个月的某个午后,天色又是阴沉欲雨。我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件即将完工的红色嫁衣。这不是我的嫁衣,是邻村一位即将出嫁的姑娘,听闻我绣工尚可,特意央我绣的。衣料是上好的杭绸,正红色,鲜艳夺目,我用金线细细描摹着鸳鸯和并蒂莲的纹样,一针一线,极其用心。
或许,我只是想在这最后的时日里,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让双手和心思都不得闲。
刚绣完一片莲瓣,窗外忽然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响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纸上。我起身想去关窗,却见院门外,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已然立在雨中。
他今日来得似乎比以往都急。
青纸伞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几分,是一种近乎剔透的苍白。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停在远处,而是径直穿过小小的院落,走到了我的窗下。
雨水顺着他伞沿滑落,在青石阶上溅开,化作无数细碎的珍珠,滚得到处都是。
他隔着窗户,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像冰,那股凉意瞬间穿透我的皮肤,直抵心尖。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颤抖。
我惊得忘了抽回手,只是抬眼看他。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焦灼,又像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沉郁。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的耳膜上:
「你只剩七天了。」
窗外的雨声,屋檐的滴水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世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这句话,在我空荡荡的胸腔里反复回响。
七天。
原来,那只白狐借走的三年,真的到了要还的时候。
手腕上的冰凉还在不断渗入,我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眼底那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或许是关切?又或许,只是对将逝之物的怜悯?
很奇怪,我心里竟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我缓缓地,却是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掌握中抽了出来。他的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
我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件铺开的、鲜艳如火的红嫁衣,金线绣成的鸳鸯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我拿起手边的绣针,捻起一缕金线,穿针,引线,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他依旧深沉的目光,嘴角努力弯起一个轻松的、甚至带着点顽皮意味的弧度,轻声说:
「正好,够我替你绣完那件婚服。」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雨,还在下。珍珠,在他脚边无声地积聚,闪着幽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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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天气竟意外地晴好。春日暖洋洋地照着,院里的老桃树开始爆出星星点点的粉白花苞。
我像往常一样,早起,洒扫庭院,为父母准备简单的饭食,然后,便坐在窗下,专心致志地绣那件婚服。白先生没有再出现,无论是雨天还是晴天。但我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注视始终存在,仿佛他就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地看着。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手下针线的速度却不曾加快。每一针,每一线,都依旧力求平整、匀称。正红的绸缎在我指间流淌,金线的鸳鸯渐渐丰满,并蒂莲缓缓绽放。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光滑的绸面和闪亮的金线上,反射出柔和而耀眼的光芒。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总是不安地看着我,摸摸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苍白。我只推说是熬夜绣花累着了,让她不要担心。父亲沉默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忧虑。
我没有告诉他们关于白狐,关于三年阳寿,关于那只剩下几天的期限。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说出来,除了让他们徒增惊恐,又能如何呢?
第四天,我开始绣婚服上最后一片繁复的缠枝莲纹。颈后的系带,袖口的滚边,这些细微之处,最考验耐心。我一坐就是大半日,腰背酸痛,手指也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染在红色的衣料上,立刻便看不见了。
第五天,午后忽然起了风,天色又阴沉下来。我埋首于最后几处收尾工作,心无旁骛。嫁衣已基本成型,摊开在炕上,红得那样热烈,那样纯粹,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那金色鸳鸯仿佛活了过来,在红色的水波间嬉戏。
第六天,清晨。我咬断最后一根线头。
婚服,完成了。
我仔细地将它折叠整齐,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放在枕边。然后,我起身,换上了一身自己最喜欢的、半新的浅紫色衣裙,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仔细梳好了头发。
做完这一切,我走出屋子,在院中的桃树下坐下。花苞尚未完全开放,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清苦的气息。我看着父母在灶间忙碌的身影,看着邻居家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峦轮廓。
心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不甘,也没有什么遗憾。这三年,本就是“借”来的,能多陪伴父母这些时日,能做完想做的事,似乎,也够了。
只是,偶尔,脑海里会闪过那抹白色的身影,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会来吗?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
傍晚时分,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即将隐去,风里带上了凉意。
他来了。
依旧是一身白衣,却没有撑伞。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我看着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桃树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锐利的打量。
“嫁衣绣好了?”他问,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些。
我点了点头:“绣好了。”
一阵沉默。晚风吹过,几片早凋的桃花瓣旋转着落下。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怕吗?”
我仰起脸,看着枝头那些紧闭的花苞,轻轻笑了笑:“怕过。但现在,不怕了。” 我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三年阳寿,是我自己‘借’出去的,不是吗?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那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只白狐……”我轻声问,“是你吗,白先生?”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移开目光,望向天际那最后一缕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光。
“天地万物,有其法则。”他答非所问,“借与还,生与死,皆是因果。”
“我明白。”我说,“所以,我不怨。”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夜色开始弥漫开来,四周的景物渐渐模糊。
他忽然重新看向我,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紧紧锁住我:“如果……有办法,可以不用还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寂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什么办法?”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颤。
他向前踏了一步,离我更近,他身上那股松雪般的清冷气息更加清晰。
“与我缔结婚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我的心上,“你绣那件嫁衣时,心里想着的,是我吧?”
我的脸颊蓦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他……他怎么会知道?那些深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仔细分辨的、细微的情愫,他如何得知?
“你身负我的‘缘’,又心存念想,以精血浸染婚服。”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直窥内心,“此衣已成‘契引’。若我愿承接此‘契’,你便可借我之命,续存于世。”
原来……原来我这些时日的专注,指尖无意中染上的血珠,以及那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竟在不知不觉间,织就了这样一条诡异的生路?
借他的命?他……又是什么?
我看着他,他站在将尽的暮色与初临的夜色交界处,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静的审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他白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悠远的意味,“那三年阳寿,并非被‘借走’,而是被用于……封印我逸散的一部分力量。当年我受创,力量失控,若不加以约束,会酿成大祸。你的生机,恰是最好、也最无害的容器。”
我彻底怔住。
不是借走?是……封印?
“如今三年期满,封印将解。”他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我心口的位置,那里,正泛起一阵奇异的、冰凉的悸动,“力量回归我身,而你作为容器,生机耗尽,自然……油尽灯枯。”
真相,原来如此。
没有无缘无故的借贷,只有阴差阳错的利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所以,”我听自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婚约,是新的容器?还是……新的封印?”
他微微眯起了眼,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
“是共生。”他纠正道,“以婚约为媒,你我气运相连,命理交织。我的力量可滋养你枯竭的生机,而你……你特殊的命格,亦可助我稳固力量,不再逸散。对你,是续命;对我,是补全。”
共生。续命。补全。
这些词语,远远超出了我一个乡野女子的认知。它们听起来充满了诱惑,却又隐藏着难以预知的危险。
与我“缔结婚约”,对他而言,似乎利大于弊。那我的意愿呢?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我的意愿,还重要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父母屋中那盏刚刚亮起的、昏黄的油灯光芒。
如果我死了,他们会很伤心吧。
如果我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活”下去,未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需要付出什么?”我抬起头,直视着他,不放过他眼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除了这桩婚约本身?”
他深深地看着我,许久,才缓缓道:“你的‘人间道’。自此,你与我,将游离于红尘之外,不再完全属于这人世。你的父母亲友,尘缘俗念,都将渐渐淡去。你,可愿意?”
游离红尘之外……渐渐淡去……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那意味着,我将以一种非生非死、非人非妖的状态,陪伴在这个身份莫测、心思难辨的“白先生”身边。活着,却不再是原来的阿秀。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只有远处窗口透出的微弱灯火,和天际刚刚浮现的、稀疏的星子。
我站在桃树下,站在生与死的门槛上,站在人间与未知的交界处。
身前,是深不可测的、以婚约为名的“共生”之路。
身后,是父母温暖的、却即将永远失去我的灯火。
风更冷了,我拢了拢衣襟,感觉到生命的气息,正如退潮般,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
第七天,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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