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兽园的血腥气尚未散尽,那场精心织就的刺杀罗网虽被彻底撕碎,可擒获的刺客竟无一人吐露半字——指尖扣动的自毁禁制轰然引爆,只余下满地焦黑残躯与刺鼻的湮灭气息。这决绝到疯狂的手笔,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星寰帝国的心脏,震得人心惶惶:“织网者”的渗透之深、行事之狠,早已远超朝堂的最坏预估。
乾元殿的药香混着星砂余韵,沈静姝抱着浑身发颤的沈曦踏进门时,靴底沾着的草屑都带着未凉的杀气。她屏退所有宫人,亲自为女儿褪去沾着糖霜的礼服,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去她眼角的泪痕。直到曦儿攥着璃龙佩沉沉睡去,小眉头仍拧成一团,梦里都在无意识地呢喃“娘亲”,沈静姝才缓缓直起身。烛火映在她眼底,冰寒冻得烛花簌簌下坠,指尖抚过女儿温热的脸颊,触到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星灵脉动时,胸腔里翻涌的暴怒与守护欲几乎要破体而出——曦儿是她的逆鳞,谁敢触碰,便要付出血的代价。
殿外的青石阶上,萧逸尘与秦岳已肃立半炷香。玄色衣袍的星阁阁主袖间还凝着未散的星力,甲胄在身的大将军拳心攥出深深的凹痕,两人肩背绷得如拉满的弓,脸色比殿外的阴云更沉。听见陛下的传唤,才迈着轻悄却沉稳的步子入殿。
“陛下,您看这个。”萧逸尘上前一步,掌心托着枚泛着淡金微光的星力屏障,屏障内的残刃碎片泛着死灰色,刃缘缠着几缕化不开的黑雾,“刺客所用兵刃非金非木,是域外寒铁熔铸而成,其上附着的湮灭之力,与您体内古神核心同源,却更精纯歹毒——专克星灵之力,星阁修士的护体光罩触之即碎。”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这般严密的组织、悍不畏死的作风,绝非寻常势力能养出来。”
秦岳紧跟着躬身禀报,甲叶摩擦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末将已彻查百兽园当值宫人、守卫及近三月出入名录,连喂鹿的杂役都逐一验过星砂——未发现异常。可对方能精准摸清公主歇息时辰,要么握有更隐秘的隐匿之术,要么……这皇宫的梁柱间,还藏着我们没揪出的蛀虫。”
沈静姝的目光落在那枚残刃上,黑雾似有灵性般撞向星力屏障,被弹回时发出细碎的尖啸。她指尖轻叩御案,檀木上的龙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良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却字字如淬冰:“内查范围扩大到所有接触过曦儿起居的部门——浣衣局、御膳房、甚至教她识字的女官,宁可错查千名,不可放过一个。对外则严密封锁,只称是山野盗匪作乱,已尽数伏诛。”
她需要时间。需要稳住因刺杀动荡的朝局,需要压制体内躁动的古神核心,更需要在“织网者”与“饕客”的獠牙再次露出前,磨利自己的刀。
“星灵使团那边可有动静?”沈静姝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因精神高度紧绷而突突直跳。
“星辉长老一早便递了拜帖,言辞间满是震惊与愤懑,”萧逸尘回道,“他再次提议由星灵族精锐贴身护卫公主,甚至暗示若帝国力有不逮,星灵愿‘代劳’守护王族血脉。”
“不必了。”沈静姝的拒绝斩钉截铁,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帝国的公主,还不需仰仗异族庇护。”她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不过他们提供的‘织网者’辨识法门确有奇效——萧阁主,以此为根基,结合星阁的‘鉴灵术’,尽快研制出可大规模筛查的器具,优先配给京畿驻军与宗人府。”
“臣已命丹房着手炼制,只是其中一味‘星陨砂’需从东海归墟采集,往返恐需十日。”
“无妨,争分夺秒便是。”沈静姝挥了挥手,话音刚落便觉一阵眩晕袭来,体内古神核心因方才护女时的情绪波动,正灼热地啃噬着她的经脉。喉头涌上一丝腥甜,她强自压下,“你们先退下,有事朕再传唤。”
殿门再次合上时,空旷的大殿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沈静姝扶着御案走到窗边,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百兽园的厮杀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这场刺杀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撬开了她记忆深处的尘封角落——那是属于阮静姝的、被血与火浸泡的过往。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窒息感:仿佛被无形的大网笼罩,每一步都踩着刀尖,与此刻“织网者”带来的压迫感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抚上心口,星钥纹路的灼意还未散去,指尖却触到另一道更浅淡、几乎与血肉相融的烙印。是阮家满门的忠魂?还是更早之前,便已埋入命运的伏笔?
思绪纷乱间,目光忽然落在御案一角——那是从宗正寺黑料库运回的旧卷宗,纸页泛黄发脆,堆得像座小小的山丘。鬼使神差地,她抽出最上面一卷,封皮上的“钦天监”三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案子,记录着一位因“私窥禁中星象”被罢黜的钦天监博士的罪状。卷宗正文平平无奇,无非是“妖言惑众”“窥探天机”之类的官样文章,可附在末尾的几页残纸却让她呼吸一滞。那是官员的私藏笔记,纸页边缘脆得一碰就掉渣,笔迹抖得像秋风里的荒草,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就。
“……荧惑守心,赤芒贯紫微,非止兵灾,乃‘外邪’侵位之兆!星轨乱如断弦,非天行失常,实是‘规则’被窃!先帝晚年常独对空殿低语,声非人声,宫人夜过殿外,闻之股栗——恐有‘非人’假帝目而视天下,以万民为刍狗……”
“……于秘阁故纸堆得前朝残卷,言及‘星宴’。非人间酒筵,乃‘饕客’巡狩之期,以界为盘,以众生为膳。残卷云,唯有‘归墟之钥’可断其筵,重订星轨。”
“……钥在何处?残篇语焉不详,只留‘血脉为引,星灵为凭’八字。星象昭昭,大劫将至,吾今泄天机,必遭天诛,然死亦要留此笔,盼后世有贤者见之,挽天倾于既倒……呜呼哀哉!”
最后几字被墨团晕染,像是写作者突然遭受了不测。沈静姝捏着残纸的指节泛白,指腹被粗糙的纸页磨出红痕,胸腔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吞没——这博士记录的时间,远在阮家军覆灭之前,甚至早于她的出生!他竟早已窥见“饕客”与“星宴”的阴影,更提到了“归墟之钥”!
“血脉为引,星灵为凭”——这八个字像惊雷劈在脑海,与林夙将军临终前的低语、曦儿的星灵王族血脉瞬间重合!而“假帝目而视天下”更让她遍体生寒——先帝晚年的昏聩,阮家蒙冤的惨案,难道都与这“非人之物”有关?
无数线索碎片在识海炸开:弈者的警告、“织网者”的疯狂、星灵族的蛰伏、曦儿的特殊血脉,还有这卷二十年前的残纸……一张跨越数十年的阴谋大网在眼前缓缓展开,网中央是以星辰为食的“饕客”,而阮家、先帝、星灵族、她自己,甚至懵懂的曦儿,都只是这张网上挣扎的棋子!
“咳——”剧烈的咳嗽冲破喉咙,一口腥甜溅在残纸上,暗红的血珠与泛黄的纸页形成刺目的对比。沈静姝猛地撑住御案站直,眼底的震惊已化为焚尽一切的决绝,对殿外厉声道:“传萧逸尘!即刻彻查二十年前所有因星象、谶语获罪的官员案卷,钦天监旧档尤其要细查!另外,凡提及‘星宴’‘归墟之钥’的记载,哪怕是野史杂谈,都给朕搜出来!”
她必须知道,这盘棋究竟从何时开始落子,敌人已谋划了多少岁月。
残纸从指缝滑落,与满桌卷宗堆叠在一起,那些泛黄的纸页仿佛都在低语着过往的阴谋。沈静姝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曦儿熟睡的呼吸声从偏殿传来,那是她的软肋,更是她的铠甲。她抬手拭去唇边血迹,背影在烛火里拓成一尊沉毅的石像。
残卷拼凑的不仅是过往的阴影,更是未来的战途。站在历史的尘埃与未来的杀机之间,她虽觉肩上重担千钧,却已无路可退。
唯有披荆斩棘,揭开所有迷雾,方能在“饕客”的星宴之上,为这世间众生,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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