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蓝,维克娜的钢钉靴尖刚扣进冰层,便听见头顶传来细碎的爆裂声。
她屏息抬头,一块巴掌大的冰碴正顺着墙面簌簌滑落——方才倒刺扎入时震松了陈年老冰。
巡城士兵的喝问像冰锥刺穿雪幕。
维克娜的脊背瞬间绷直,整个人贴紧墙面,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两下,与远处更夫敲的梆子声重叠。
火把的黄光突然漫过来。
她盯着那团跳跃的橙红在冰面上投下的阴影,喉间泛起铁锈味——是方才咬得太狠,舌尖破了。
士兵的皮靴声越来越近,积雪在脚下发出的闷响,距离她藏身的冰壁不过三步。
许是冰棱子掉了。另一个声音带着困意,这鬼天气,墙根结的冰比去年还厚。
再照照。第一个士兵的火把凑到冰面,火星子溅在维克娜额角,烫得她眼皮猛跳。
光晕扫过她的手套时,金属倒刺反射出极淡的冷光,她立即蜷起手指,让倒刺陷进冰层更深。
火把最终在她头顶半尺处晃过。
士兵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走了,下半夜还得查三遍粮仓。
脚步声渐远后,维克娜才敢换气。
她低头看向腰间——陈健给的攀爬工具边缘结了层薄霜,掌心的倒刺却依然锋利。联盟工匠的手艺,比精灵的藤索还牢靠。出发前他拍着胸脯说的话,此刻成了她攥紧的底气。
二十米高的冰墙终于在指尖触到城垛的青石板时被抛在身后。
维克娜翻身的动作轻得像片雪花,落地时脚尖精准踩进巡逻队方才留下的杂乱脚印里——这些重叠的鞋印足有七八个,新雪覆盖的旧痕早被踏得稀烂,正好做她的掩护。
她抽出腰间的鹿皮软布,快速擦拭城垛边缘的手掌印。
布角扫过石缝时,沾了一手冰碴子,疼得她皱了皱眉,却没停手。
月光亭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雪地上拉出斜长的影子——杰弗里该在独酌了,可她连城堡内院都还没进。
穿过城墙到内堡的空地是最险的一关。
七盏防风灯挂在四角塔楼,将雪地照得亮如白昼,每隔半柱香就有两队卫兵交叉巡逻。
维克娜伏在女墙后,数清了巡逻队的步频:第一队从东到西需十七步,第二队从南到北需十九步,两队错身时会有三息的空当。
她的目光落在墙根那排装草料的木箱上。
最边上的那只搭着半块油布,箱底结着冰,正摇摇欲坠。
维克娜摸出袖中三枚鹅卵大小的石子——是方才在城墙下捡的,表面冻得溜光。
她眯起眼,计算着力道与角度,第三枚石子准确砸中木箱右下角的冰坨。
哗啦!
木箱倾斜的巨响惊得巡夜犬狂吠。
两队卫兵同时转向,火把的光全聚在草料堆上。
维克娜趁机从女墙后窜出,脚尖点着雪地狂奔,每一步都压在两队卫兵的脚印重叠处——雪被踩实的地方不会发出声响。
等卫兵发现草料堆不过是自己塌了时,她已经贴紧内堡外墙,融进了塔楼的阴影里。
外墙的砖缝里结着冰溜子,维克娜的钢钉靴在砖面上刮出细响。
她抬头寻找通气窗,终于在三楼看见半尺见方的铁栅栏——缝隙能塞进她的腰。
她抽出靴筒里的细钢丝,三两下挑开栅栏上的铜锁,整个人像条滑溜的鱼钻了进去。
杂物间的霉味呛得她咳嗽,她赶紧捂住嘴。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见墙角堆着的酒坛、劈柴,还有半卷落灰的挂毯。
门是榆木做的,锁眼很小,她摸出陈健给的开锁七件套,最小的那根铁丝捅进去,只听见一声,比她在训练房开的假锁还快。
走廊里的烛火只剩豆大一点,照得墙上的家族纹章像张青灰色的鬼脸。
维克娜贴着墙根移动,靴底的钢钉收进靴筒,换成了软皮垫——这是陈健说的静音模式。
她听见前面传来鼾声,混着酒气飘过来,便知道找到了目标。
推开门的瞬间,酒坛碎裂的酸臭扑面而来。
两个卫兵歪在草垫上,一个抱着酒壶睡得死沉,另一个的佩刀掉在脚边,刀鞘磕在青砖上。
维克娜的匕首从袖中滑出,寒光掠过第一个卫兵的咽喉,血线刚冒头就被她用布团捂住——不能出声,不能让血腥味扩散。
第二个卫兵被勒醒时还在打嗝,酒气喷在她手背。
她用刀背敲他后颈,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又兜头浇了瓢冷水。杰弗里的房间在哪?她的匕首抵住他的喉结,说对了,留你全尸。
卫兵的牙齿打战:三...三楼东头,红木门,挂着银狼纹章。他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可爵爷今晚...今晚在暖阁,说是要见新收的侍妾。
侍妾?维克娜的匕首压深半分。
是...是前日从费南德领地送来的姑娘,说是能...能给他生儿子。卫兵哭腔里带着尿骚味,爵爷为这个都换了八房了,老管家说再没动静...就要去求女巫了。
维克娜的瞳孔缩了缩。
她松开手,看着卫兵瘫软在草垫上,这才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的烛火突然明了些,照见红木门上的银狼纹章泛着冷光——门内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是杰弗里在倒酒。
她摸了摸腰间的淬毒短刃,鞋底的钢钉在青砖上压出极浅的痕迹。
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从气窗灌进来,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盐。
暖阁内的炭盆烧得正旺,红泥炉上的铜壶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杰弗里·尼根领主的锦缎睡袍滑到腰间,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上面横亘着一道三寸长的刀疤——那是十年前与北境蛮子作战时留下的,如今倒成了他向侍妾们炫耀的谈资。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不耐。
跪在床沿的少女指尖发颤,绞着绣着并蒂莲的帕子不敢抬头。
方才他掀翻了妆奁盒,珠钗滚落满地,粉盒里的铅粉沾在她鬓角,倒像替她化了半张白无常的脸。
领主大人...少女怯生生地开口,要不奴再给您捶捶肩?
杰弗里抓起枕头砸过去,檀香木的枕头砸在门框上,震得墙上的银狼纹章都晃了晃。
他看着少女连滚带爬逃出门去,喉间泛起酸水——这是第七房了,费南德那老东西说什么索罗半岛最会生养的处子,结果还不是和前六个一样,连他裤带都没解完就抖成筛糠。
废物!他骂了一句,踉跄着走到书案前。
羊皮地图在烛火下泛着油光,索罗半岛的轮廓被红笔圈了又圈,费南德领地的边界线被他用匕首戳出几个破洞。
十年前他第一次踏足那片土地时,费南德的骑兵还敢在边境线鸣号挑衅,如今呢?
上回派去的斥候说,老费南德的城堡连外墙都掉漆了,护城河结的冰能跑重甲战马。
等开春雪化...杰弗里倒了杯葡萄酒,酒液在杯中晃出暗红的涟漪,二十车铁蒺藜,三百张硬弩,再调博瑞特的狼骑营——那老东西不是爱说骑士精神吗?
老子就用他女儿的处子血,给我的新继承人祭旗。
他摸了摸腰间的银质酒壶,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壶底刻着二字。
当年父亲就是靠着这把酒壶,在冰原上和蛮族首领喝断十二坛马奶酒,换来了哈蒙代尔的铁矿。
杰弗里把地图往怀里拢了拢,火盆的热气烘得他后颈冒汗——这次不一样,费南德的领地有全半岛最肥的黑土地,等打下了,他要在边境建十座烽火台,让所有想窥视尼根家领地的杂碎都看看,谁才是索罗半岛真正的狼。
领主大人,需要添炭吗?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
杰弗里吼了一嗓子,又觉得自己失态,缓和了语气,不用,我要睡了。他踢开脚边的锦凳,重重倒在铺着熊皮的躺椅上。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风卷着雪粒拍打窗纸,像有人在用指甲挠。
他突然想起方才斥候的密报:费南德最近和哈蒙代尔的新领主有书信往来。
陈健?
那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等他的狼骑营踏平费南德,哈蒙代尔的商路自然会跪到他脚下——毕竟,谁会和能打通冰原商道的领主过不去?
烛火爆了个灯花,杰弗里闭了闭眼。
这半年来他总做同一个梦:自己站在费南德城堡的顶楼,怀里抱着个裹着狼皮的男婴,婴儿的哭声震得城墙上的冰棱簌簌掉落。
可每次他要低头看孩子的脸时,梦就碎了,只留下满床的冷汗和空荡荡的怀抱。
等打下费南德...他喃喃自语,伸手去够案头的葡萄酒,却在指尖碰到酒壶的瞬间顿住——有什么声音,比雪粒打窗更轻,像老鼠啃木箱,又像...鞋底擦过青砖?
杰弗里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摸向床头的佩剑,却摸到一片空——方才摔枕头时,剑鞘被扫到了床底。
他屏住呼吸,听见那声音更近了,是从门那边传来的,像有人在试探着推门,又怕发出响动,于是改用指节轻轻叩。
他的声音发哑,抓起案头的青铜烛台,是守卫吗?
没有回答。
雪落在瓦当上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的闷响。
烛火被穿堂风一吹,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影子比他的身形瘦长,像根被拉长的钉子。
卫兵!杰弗里扯着嗓子喊,卫兵!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有四个人。
杰弗里踉跄着扑到门边,手刚搭上门闩,就听见门外用力一推——他的掌心被门闩硌得生疼,却分明感觉到门外那人的力气大得反常,像头被激怒的熊。
领主大人!守卫队长的声音在门外炸响,您没事吧?
杰弗里的额头抵着门板,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睡袍上。
他听见门外传来金属交击的脆响,还有守卫的闷哼。
有人在撞门,一下,两下,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的城堡被流寇围攻时,也是这样的撞门声,后来...后来父亲的头颅被挂在城门上,狼纹战旗被扯成了碎布条。
顶住!他喊得嗓子发疼,抄起案头的地图筒砸向窗户。
玻璃碎成蛛网的瞬间,冷风裹着雪灌进来,烛火地熄灭了。
黑暗中,他摸到床底的佩剑,金属出鞘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门外的撞门声停了。
杰弗里攥着剑的手在发抖,剑尖戳在地上,发出一声。
他听见守卫队长在喊:封锁三楼!
所有弓箭手到东廊!还有人在跑下楼梯,铠甲相撞的声音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
领主大人,安全了。守卫队长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刺客混进城堡,已经被我们围住了。
杰弗里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摸到了腰间的银质酒壶。
他突然想起老管家说过,城堡的每扇红木门后都藏着暗格,暗格里有通往地下密室的密道。
可此刻他盯着那扇被撞得歪斜的门,突然觉得连自己的影子都可疑——方才那阵响动,真的只是刺客吗?
还是说...
把灯点上。他对着门外喊,声音比他想象中镇定,再派二十个守卫守在门口。
另外,他顿了顿,让博瑞特的狼骑营提前三天出发,我要在春分前看到费南德的城堡冒起黑烟。
窗外的雪还在飘,一片雪花落在杰弗里的剑刃上,瞬间融成水痕。
他望着那道水痕,突然笑了——尼根家的狼,可不会被一场雪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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