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上的风停了,沈知微站在太庙前的石阶上,目光落在前方巨大的铸鼎炉上。炉火通红,铜汁翻滚,工匠们围着泥模忙碌不停。她没有回头,身后传来脚步声,裴砚走到她身边,一身玄色长袍在火光下显得沉静而威严。
“你说这鼎,要能自己裂开?”他低声问。
她点头,“若有人夺鼎篡位,三日后鼎自毁,天下皆知其非法。”
裴砚沉默片刻,看向那正在成形的鼎身。纹路已初现轮廓,九龙盘绕,云雷为底,中间留出一块空白区域,正是她昨日亲自画下的“震”位标记。
一名白发老匠人快步走来,跪在炉前,声音发颤:“娘娘,鼎乃国之重器,自古只求永固,从未有过‘自毁’之说。此技……前所未有,恐难服众。”
沈知微走近炉边,拿起一根金箸,蘸起一滴铜汁,在泥模上缓缓勾画。线条细密如网,从“震”位向四周延伸,最终与主纹相连。
“你看这里。”她指着纹路交汇处,“我设了一根空心铜柱,内藏三段嵌套机关。鼎成之后,铜柱会随地气缓慢逆流,一旦离开太庙地脉七日,或被非正统者触碰核心铭文,气机反转,三日后柱断,外纹崩裂。”
老匠人凑近细看,手指顺着纹路滑动,忽然身子一震。
“这……这不是寻常纹饰,是反向导力阵!”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匠人猛地抬头,眼中惊疑未散:“娘娘,此法一旦泄露,后世仿造者可提前破坏鼎心,岂不危矣?”
“所以只有一个人知道完整图样。”她说,“就是你。明日封炉,你将亲手浇铸最后一道纹。完成后,图纸焚毁,口诀只传继任首席匠人,且必须立誓终身守密。”
老匠人低头,良久未语。再抬头时,眼角已有湿意:“老臣铸鼎四十年,从未想过,鼎还能有灵。此技……真绝矣。”
他说完,重重叩首。
裴砚走上前,伸手抚过尚未冷却的鼎腹。热气蒸腾,他的掌心贴着铜面,仿佛在感受某种沉睡的力量。
“那就按你说的办。”他说,“镇国鼎不是用来吓人的摆设,是给所有人看的一把尺子——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不能让鼎安稳存世。”
话音落下,四周工匠齐齐跪地。
“陛下明鉴!”
“娘娘神思,护我大周千秋!”
沈知微转身走向高台,取出一道黄帛诏书,展开宣读:“自今日起,镇国鼎为皇权唯一凭证。新君即位,须亲赴太庙启鼎祭天,得鼎鸣三声者,方为天命所归。若有奸佞窃据神器,鼎不承名,三日自裂,天下共讨之!”
诏书念罢,她将黄帛投入炉火。火焰猛然蹿高,映得整座太庙亮如白昼。
消息很快传入城中。
起初百姓不解,街头巷议纷纷。
“鼎要是自己裂了,是不是国家要亡?”
“听说是皇后下的令,难道她对陛下不满?”
茶肆酒楼里,流言四起。
直到第三日清晨,太史局在各坊张贴布告,纸上写着八个大字:**鼎有灵,护正统**。
下方附童谣一首:
镇国鼎,亮堂堂,
假皇帝,躲不开,
三天响,天下知!
孩童们在街上学唱,一声声传遍坊巷。
渐渐地,人们开始明白——这不是诅咒,是警告。
是给所有野心家的判书。
一个月后,镇国鼎正式落成。
那一日清晨,阳光洒在太庙门前的青石地上。鼎身通体赤金,九龙昂首,云雷涌动,底部一圈细纹隐现,正是那条无人能解的“自毁链”。
百官列队跪拜,百姓沿街焚香。
沈知微与裴砚并肩立于丹陛之上,身后是巍峨殿宇,面前是山河万民。
裴砚抬起手,身旁副将递上一把青铜锤。
他握紧锤柄,缓步上前,对着鼎身连敲三下。
第一声,响彻宫门。
第二声,震动城墙。
第三声,余音久久不散,仿佛穿过了整个京城。
有人捂住耳朵,有人跪倒在地,更多人仰头望着那尊巨鼎,眼中泛起泪光。
“镇国鼎在,大周永固!”
“皇后仁心,陛下圣明!”
呼声如潮,一波接一波涌向四方。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笑,也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鼎,看着它身上流转的光。
这时,一个年轻工匠悄悄靠近老匠人,低声问:“师父,您真把那机关做进去了?万一将来……有人逼您打开呢?”
老匠人没看他,只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片,上面刻着一段扭曲的符号。
他捏紧铜片,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知道怎么解开。因为根本没人教过我完整的法子。那一段纹,是我闭着眼浇的。我的心不知道,我的手也不知道。”
青年愣住。
老匠人望向鼎,喃喃道:“这鼎不怕人抢,不怕人砸。它最厉害的地方,是让想抢的人,到最后也拿不稳。”
人群仍在欢呼。
沈知微忽然侧头,对裴砚说:“接下来,该建格物院了。”
裴砚点头:“就以皇孙为首,召集少年学子,专研器械、水利、农具。”
她说:“浑天仪已经修好,可以让他们亲手转动。”
裴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她摇头:“我不记得小时候。但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真正的天下太平,不是没人敢反,而是没人想反。”
裴砚沉默很久,终于开口:“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转身面向百官,正要下令,忽听太庙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极细微,转瞬即逝。
所有人都没听见。
只有沈知微微微偏头,望向鼎底。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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