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5 章 隐逸疗伤
夜风卷过城西郊外的乱树林,枯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那一串并不连贯的足迹。
穆清风佝偻着背,左手按着肋下的断骨处,每走一步,额角的冷汗便顺着早已干涸的血污滑落,滴进泥土里。
他没有径直走向任何一处客栈或民居,甚至刻意避开了几处平日里备用的废弃破庙。
皇城一战,动静太大。此刻的京城乃至周边五十里,定是天罗地网。
他在一棵半枯的老槐树前停下。这里是一片乱坟岗的边缘,平日里除了野狗和乌鸦,鲜有人至。
老槐树下有一个被野草覆盖的废弃烧炭土窑,因年久失修,塌了一半,看上去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黄土废墟。
穆清风环顾四周,确信无人跟踪后,才用脚尖挑开土窑旁一块满是青苔的石板。
石板下并非实地,而是一层经过伪装的木板。
他蹲下身,手指在木板边缘摸索到一个不起眼的铁环,轻轻一提。
一股陈旧的霉味夹杂着干燥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他不作停留,整个人像一条滑腻的泥鳅,顺着那仅容一人的洞口滑了下去。
入洞的瞬间,右手猛地一拉内侧的铁链,头顶的伪装木板和石板悄无声息地合拢,将外界的月光彻底隔绝。
地窖并不深,约莫丈许,四壁用坚硬的黄土夯实,为了防潮,还特意刷了一层桐油。
这里空间狭窄,仅能容纳一人躺卧,却五脏俱全。
穆清风摸索着火折子,“嗤”的一声轻响,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这个他三个月前就秘密挖掘的避难所。
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两坛密封清泉水,一袋风干的牛肉,以及一个红漆木箱。
他将火折子插在墙壁的凹槽里,整个人贴着墙壁缓缓坐下。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胸腔内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断裂的肋骨相互摩擦,剧痛让他眼前瞬间黑了一瞬。
穆清风紧抿着嘴唇,一声未吭。他伸手去解衣扣,手指因失血过多而有些僵硬,颤抖了好几次才将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与伤口粘连在一起的夜行衣剥离下来。
布料撕扯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窖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腹。左肋处一片紫黑,高高肿起,那是冥尊内劲留下的淤伤;右侧小腹有一道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虽不致命,却一直在渗血。
他打开红漆木箱,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剪刀、一卷白布和几个瓷瓶。
没有丝毫犹豫,他拿起剪刀,将伤口周围的腐肉一点点剪除。
汗水如浆般涌出,瞬间打湿了他刚坐下的地面。
他的下颚骨因为咬牙用力而绷得紧紧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处理完外伤,最要命的是内伤和断骨。
穆清风拿起一根备好的短木棍咬在嘴里,双手抵住左肋断骨的两端。
他微微眯起眼,算准了位置,双手骤然发力一推。
“咔!”
骨骼归位的闷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嗯——!”
一声沉闷至极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穆清风身体猛地一挺,旋即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土墙上。
他张大嘴大口喘息,那根坚硬的木棍上竟被他硬生生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
待这阵剧痛稍缓,他颤抖着手拿起标有“黑玉断续膏”的瓷瓶,将黑乎乎的药膏厚厚地涂抹在患处,又用白布层层勒紧。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靠在墙角。
但他没有睡。
在这个绝对封闭的空间里,穆清风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警惕。
他从木箱底部摸出几枚细小的铜铃,用黑色的丝线串联,挂在地窖入口的内侧。
只要有人试图从外面打开入口,铃声便会先一步响起。
随后,他抬手在自己胸前的“期门”、“章门”几处大穴上重重点下。
封穴疗伤。
这是一种极端危险的做法,通过封闭经脉,强行锁住体内的元气不外泄,虽然能加快伤势愈合,但在此期间,他将无法动用一丝一毫的内力,甚至连感官都会变得迟钝,形同废人。
对于穆清风而言,此时此刻,他就是一只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的孤狼。
任何靠近这个洞穴的生物,无论善恶,都是威胁。
时间在地窖的黑暗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隐隐约约透过厚重的土层传了下来。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甲胄的声音。
穆清风原本闭合的双眼猛地睁开,虽然无法动用内力,但他常年行走江湖锻炼出的听力依然敏锐。
他没有动,只是右手悄然摸向了身旁那把卷了刃的铁剑。
“这边搜过了吗?”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脚步声就在土窑边上。
“回大人,那土窑塌了一半,里面全是烂泥和耗子,藏不住人。”
另一个声音回答。
“哼,那是你们没仔细搜!上面有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在头顶徘徊了许久,甚至有几块碎土顺着入口的缝隙落了下来,掉在穆清风的肩头。
他像一尊石雕般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那是官兵,或者是冥尊安插在朝廷里的人马。
待这波人走后,四周再次恢复了死寂。穆清风拿起水囊抿了一小口,又嚼了一块干硬的牛肉。
食物在他嘴里如同嚼蜡,但他强迫自己吞下去。
身体需要养分来重塑血肉。
又是数日过去。
地窖上方的地面再次传来了动静。这次不同于官兵的大张旗鼓,那脚步声极轻,若非穆清风此刻正贴着墙壁,根本察觉不到。
“如烟姐姐,这里也找过了吗?”
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是凌霜。
穆清风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紧,眉头微蹙。
“还没,这片乱坟岗地形复杂,最适合藏身。”
另一个声音温婉却透着疲惫,是柳如烟,“若是他还活着……一定会找个没人能想到的地方。”
“那个混蛋!”凌霜的声音带了些许哭腔,甚至狠狠地在地面上跺了一脚,“受了那么重的伤,连个信号都不发!
他当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
“他就是这样的人。”柳如烟叹了口气,“他不信任何人,哪怕是你我。
在他眼里,这个时候若是被我们找到,只会让他觉得危险。”
两人的脚步声就在地窖入口的上方停滞。
穆清风听得真切。只要他此刻敲击一下墙壁,或者弄出一点声响,上面的人就能立刻发现他,将他带回温暖的厢房,有最好的大夫,有热腾腾的汤药。
但他只是垂下眼帘,手指缓缓松开了剑柄,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太了解人性。
关心则乱。凌霜和柳如烟虽然真心待他,但她们身后都有各自的牵绊。
沧浪派、赵澈、乃至整个江湖联盟。一旦他的行踪暴露,哪怕只是告诉了这两个最信任的朋友,也难保消息不会走漏。
冥尊没死,幽冥阁的余孽还在暗处窥视。一个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穆清风,不仅是个累赘,更是一个活靶子。
会引来杀手,会连累朋友,甚至会成为别人要挟赵澈的筹码。
现在的他,太弱了。弱者没有资格接受保护,那往往意味着将把柄交到别人手中。
“走吧,再去那边看看。”柳如烟的声音渐渐远去,“只要没看到尸体,就是好消息。”
脚步声消失在风中。
穆清风靠回墙壁,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他拿起放在膝头的《九霄龙吟诀》残卷,借着微弱的烛光,继续研读。
地窖内无日月。
饿了便吃一口干肉,渴了便饮一口清水。每隔三个时辰,他便会解开部分穴道,尝试着运转一丝真气,小心翼翼地温养受损的经脉。
起初,真气流转如同刀割般剧痛,每行进一寸都让他冷汗淋漓。
但他始终咬牙坚持,不急不躁。
他看着烛火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那影子孤零零的,随着火苗摇曳。
这种孤独感,让他感到安全。
七日后,左肋的肿胀开始消退。
十日后,腹部的伤口结痂脱落。
十二日后,他尝试着挥动了一下手臂,虽然还有些酸涩,但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消失。
穆清风站起身,在地窖狭窄的空间里缓缓打了一套拳。
动作很慢,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但每一拳击出,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正在复苏。
这次重伤,虽然险些要了他的命,却也将他体内沉积多年的杂质随着淤血排出了不少。
经脉在破而后立的过程中,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坚韧。
他看着墙角的红漆木箱,里面的干粮已经见底,水囊也空了。
该出去了。
但还不是时候。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现在的他恢复了七成实力,但这还不够。
既然冥尊没死,那下次见面,就不可能再有这种侥幸。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不仅是手中的剑,更是心中的意。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在这个断绝了一切人情往来的死寂中,穆清风的心境反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澄明。
他将这两个月来经历的一切,从黑风寨到紫禁之巅,每一场战斗,每一个对手的招式,都在脑海中一遍遍拆解、重组。
他像一块顽石,在这黑暗中默默地打磨着自己,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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