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6 章 破茧而出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狭窄的地窖,连时间的流逝都在这里变得粘稠。
穆清风盘膝而坐,呼吸若有若无,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
最后一根蜡烛早在两天前就已经燃尽,这四十八个时辰里,他完全沉浸在一种绝对的静默之中。
脑海中,紫禁之巅那一战的画面被他拆解成了无数个碎片。
冥尊那霸道的“修罗腐骨劲”,每一次撞击经脉的震颤,每一次骨骼碎裂的声响,都在他此刻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
当时他只想着用匕首刺破冥尊的罩门,那是绝境求生的本能。
而现在,在这个死寂的土坑里,他重新审视那一瞬的交锋。
为什么冥尊的内力能如附骨之蛆?因为那不仅仅是力,更是一种频率。
穆清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嗒。”
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地窖里却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他调整着叩击的节奏,一次,两次,三次。体内的真气不再像以往那样奔涌如江河,而是开始随着这叩击的节奏震荡。
原本滞涩的经脉,在这种奇特的震荡下,竟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九霄龙吟诀》残卷中有一句晦涩难懂的口诀:“龙吟非声,乃气之颤;骨为弦,气为指,震而断金。”
以前他只当这是形容剑气破空的声势,如今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才明白这是一种发力的法门。
穆清风猛地睁开双眼,尽管眼前依旧漆黑一片,但他的瞳孔却收缩如针。
他抬起右手,并未握剑,只是并指成刀,朝着面前虚空轻轻一划。
并没有凌厉的破空声,甚至连风声都极小。
然而,身前半尺处那只早已熄灭的蜡烛,无声无息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切口平滑如镜,仿佛被极其锋利的利刃瞬间削过。
气劲内敛,凝而不发,触之即溃。
穆清风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这次重伤,没死成,反倒让他摸到了那层一直捅不破的窗户纸。
他站起身,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半个月的修养,加上这种独特的震荡运气法门,断骨已愈,内伤尽去,而且经脉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
该走了。
他将地窖内留下的所有痕迹——空的水囊、干硬的肉渣、还有那个红漆木箱,全部堆到角落。
随后,他双手按在夯土墙壁上,掌心微微一震。
泥土簌簌落下,将那些杂物彻底掩埋。
穆清风攀住洞口的铁链,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地面。
推开伪装的石板,久违的月光倾泻而下,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乱坟岗依旧死寂,夜风带着腐朽的气息吹过,卷起几张泛黄的纸钱。
穆清风站在杂草丛中,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褴褛,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下巴上胡茬乱如杂草,活像个从坟堆里爬出来的野鬼。
确实也差不多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不作停留,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乱坟岗的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城郊一条清澈的小溪边。
穆清风用随身携带的剃刀刮去了那一脸杂乱的胡须,洗净了脸上的污垢。
他从包裹里取出一套普通的粗布麻衣换上,又将那把标志性的铁剑用破布缠好,背在身后。
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个进城务工的寻常矮个子汉子,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微微垂下,瞬间变得浑浊而木讷。
这就是穆清风,只要他愿意,丢进人堆里就绝找不出来。
京城的城墙在夜色下如同一头盘踞的巨兽。
此时已是丑时,城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巡逻的卫兵比以往多了两倍不止。
穆清风蹲在护城河边的芦苇荡里,眉头微微蹙起。
这种戒备森严的程度,绝非寻常。
他没有选择硬闯城门,而是绕到了城西一段地势稍低的城墙下。
这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刚好伸向墙头。
趁着一队巡逻兵刚走过的间隙,穆清风脚尖在树干上轻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借着树枝的弹力,无声无息地翻过了两丈高的城墙,落在了内城的阴影里。
一落地,一股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此时还会亮灯的勾栏瓦舍也是一片漆黑。
穆清风贴着墙根前行,脚下使用的是一种极为轻盈的步伐,落地无声。
忽然,前方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惨叫声。
穆清风身形一闪,跃上一旁的屋檐,伏在兽脊之后向下观望。
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侧翻在地,车轮还在空转。
四名身穿御史官服的中年人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
而在尸体旁,站着七八个黑衣人。他们手持奇形怪状的弯刀,脸上虽然没戴面具,但那股阴冷的杀气穆清风再熟悉不过。
幽冥阁的人。
“动作快点,把印信搜出来,头颅割下来挂到城门上去!”
领头的一个黑衣人低声喝道,声音沙哑难听。
“堂主,这已经是今晚第三个了,再杀下去,恐怕朝廷那边……”
“怕什么!”领头人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狞笑道,“冥尊有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些老顽固既然不肯上折子拥立新君,那就送他们去见先帝!
现在这时候,就是要杀得他们胆寒,杀得没人敢说个不字!”
穆清风在屋顶上听得真切,双眼微微眯起。
拥立新君?
看来冥尊在紫禁之巅受的伤,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重到让他失去了耐心。
以往的幽冥阁行事隐秘,多在暗中操控。而现在这种当街截杀朝廷命官、割头示众的行为,简直就是疯狗行径。
只有被逼到绝路、急于求成的赌徒,才会把筹码一次性全部压上。
冥尊这是想在伤势痊愈前,通过制造极度的恐怖和混乱,强行扶持一个傀儡,从而掌控朝堂,调动天下兵马为他疗伤、甚至对抗武林。
那领头的黑衣人刚弯下腰去割一名御史的头颅。
“嗤!”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那黑衣人的动作骤然停滞。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中的弯刀甚至还停在半空。
下一瞬,他的脖颈处突然现出一道红线,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栽倒在地。
“谁?!”
其余黑衣人大惊失色,纷纷背靠背结成圆阵,惊恐地望向四周漆黑的屋顶。
穆清风站在屋脊之上,手中并没有暗器,只有一块刚刚从瓦片上掰下来的碎角。
他没有现身,也没有继续出手。杀这些喽啰毫无意义,只会打草惊蛇。
他刚才那一击,不过是试手,验证一下刚才在地窖中领悟的运气法门。
果然,指尖灌注那种震荡的真气后,即便是普通的瓦片,也能拥有穿金裂石的威力。
“撤!快撤!”
剩下的黑衣人见首领死得不明不白,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哪里还敢逗留,甚至连地上的尸体都顾不上处理,仓皇逃窜进巷子里。
穆清风冷冷地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没有去追,也没有下去查看那些死去的御史。
人死不能复生,多看无益。
他在屋顶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在大街上顺手牵来的冷馒头,面无表情地啃了一口。
馒头很硬,但他嚼得很细致。
京城的局势已经烂透了。冥尊这只受了伤的老虎,正在疯狂地咬人。
他越是疯狂,就说明他越是虚弱,越是恐惧。
他在怕。怕那个在紫禁之巅伤了他的人回来找他。
所以他要用权力和军队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穆清风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
那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墓。
“你想把水搅浑,好浑水摸鱼?”
穆清风站起身,夜风吹动他那身粗布麻衣,猎猎作响。
他虽然身材不高,此刻在夜色中却显得如山岳般沉稳。
他伸手摸了摸背后的铁剑,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既然你这么急着找死,那我便成全你。”
他身形一晃,并没有朝六皇子府的方向去,而是转身没入了另一侧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
猎人已经磨好了刀,但在狩猎之前,他需要先布置好陷阱。
既然是狩猎,那就得让猎物自己走进笼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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