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还未靠岸,王衍便一眼望见了岸边候着的刘妈妈一行人——青布衣裙的仆妇们垂手侍立,刘妈妈见他下船,立刻迎上前,声音激动:舅老爷!可算把您盼来了!
行至马车前,王衍挥手让下人退开几步,这才沉声问刘妈妈:你家姑娘眼下究竟如何?
信里不仅说了一双儿女皆被盛家母子夺走养在身边,此次更是被盛紘气得有小产之兆,府中中馈如今竟然被一个妾室把持,最让他心惊的是,小妹在信末竟流露出若不能和离,唯有一死的念头。
看完书信,他简直不敢置信,区区六品小官竟敢纵容妾室如此欺辱太师之女!
他当即禀明母亲,王老夫人看完信后气得浑身发抖,连声痛斥盛家忘恩负义:我王家女儿岂容这般作践!这分明是盛紘有意纵容,根本没将我王家放在眼里!
王衍也是气的不行!
父亲当年之所以将小妹下嫁盛家,一来是小妹性子直,脾气火爆,又没什么心眼,若是嫁入那高门大院,指不定哪天就被人算计的骨头渣子都不剩,是以才挑中了人口简单的盛家,二来盛紘此人读书勤勉,又无根基,必须仰仗王家提携才能在官场立足。
只要有王家在,小妹必定能一生顺遂,岂料不过九年光景,竟落得如此境地!
刘妈妈赶紧回话:“舅老爷明鉴,姑娘这些年在盛家受的委屈,真真是罄竹难书!自打那林姨娘得宠,主君的心就偏了。老太太先是借着教养之名将华姐儿抱去寿安堂,年初连柏哥儿也被送去了前院。除了日常请安,平日连亲近都难,可怜我家大娘子明明儿女双全,却无一人能养在膝下......
“这些事为何不早早告知我与父亲?”
刘妈妈扑通跪地,泪如雨下:姑娘素来要强,苦水只往肚子里咽,每次老奴说要回王家报信,姑娘都拦着,说不能因后宅之事让您和太师烦心,更不能堕了王家的脸面......
王衍叹气:“小妹糊涂啊!”
刘妈妈抹着泪继续说:可主君这两年变本加厉,纵得林姨娘越发猖狂,从不来正院晨昏定省,她生的一双儿女,更是从未喊过大娘子一声母亲。主君又私下给她不少田产铺子傍身,府中下人谁不知主君偏心,对林姨娘也是多有讨好,下人惯会见风使见风使舵,对着林栖阁处处讨好,姑娘这个大娘子其实早已举步维艰,只是为了两家的颜面,强撑着。
如今大娘子又怀上身孕不久,主君不仅不关心,还以静养之名将掌家之权交到了林姨娘手中,大娘子如今在盛府哪里还有什么脸面?
因着此事,前几日大娘子气不过与主君理论两句,竟被主君斥责善妒不贤,直接气晕过去,至今卧病在床,昨日才勉强起的了身,这些天主君不闻不问,反倒是林姨娘日日带着儿女在院里嬉笑,分明是故意作践!
刘妈妈口齿伶俐,很快将事情说了个清楚。
王衍听得怒火中烧,一拳重重捶在车辕上:好个盛紘!竟敢如此,当真是欺人太甚!
车马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平稳地驶向盛府。
王衍压下心头怒火,依着礼数,先去寿安堂拜见盛家辈分最高的老太太。
此时的林栖阁内,暖炉正燃着银丝炭,空气里飘着甜腻的熏香。
林噙霜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捏着个精巧的拨浪鼓,正逗弄着咿呀学语的墨兰。小丫头被逗得咯咯直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屋内一派母慈子孝的温馨景象。
忽而,周雪娘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快步走到榻边,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姨娘,方才门房来报,说是大娘子的兄长,那位在京城为官的王衍王大人已经到了,车驾已进了二门,正往寿安堂去了。”
林噙霜手里的拨浪鼓“咚”一声掉在绒毯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心底没由来地打了个突。
眼下不年不节的,王家此时突然来人,莫不是.....
暖阁里茶香袅袅,寒暄过后,盛老太太和房妈妈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老太太心下明了——此番王家兄长亲至,只怕是此次将大娘子逼得狠了,如今是兴师问罪来了。
便主动提起正题,脸上带着几分歉疚:“贤侄此番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想必……是为着紘儿与大娘子近日有些龃龉之事吧?”
“老太太明鉴,若只是寻常夫妻间的些许龃龉,又何须劳动晚辈千里迢迢走这一遭?实在是家书中所言之事,已非‘龃龉’二字可以轻描淡写。”
老太太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扶手,“说来惭愧,都是老身平日对紘儿管教不严,才让他行事失了分寸,委屈了大娘子。紘儿昨日已在祠堂立誓,日后定会痛改前非,好生对待大娘子。贤侄难得来一趟,不如在府里多住些时日,也好亲眼看看紘儿日后的表现,我们盛家定会给王家一个交代。可千万莫要再提那和离之事,以免伤了夫妻情分。”
王衍端坐椅上,一身藏青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闻言并未立刻应声。
心下冷嗤:我那小妹受委屈显见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早干嘛去了?如今这轻飘飘一句痛改前非就想揭过此事?
他想起大妹王若与在康家的遭遇,大妹夫是个贪花好色之徒,大妹私下里不知找母亲哭诉了多少回,眼泪都快流干了。可这种后宅之事,在礼法上本就难断是非,顶多只能私下敲打,并无甚用处。更何况康家在汴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虽说近些年声势不如从前,可到底根基还在,当年大妹嫁过去,在外人看来也算门当户对,谁曾想内里竟是这般污糟?
本想着小妹低嫁日子总要松快些,谁料小妹竟也遭此轻慢,如今看来,这盛紘也是个不知轻重的。所谓清流门第不过如此!
室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王衍并却未动旁边的茶盏。他缓声道:老太太客气了。小侄此番前来,一来是许久不见,家中母亲思念舍妹,特命小侄前来探望;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她在盛府过得好不好。”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至于夫妻缘分,固然该珍惜,但也需两厢情愿、彼此敬重才行。舍妹性子素来刚烈要强,若非真的受了难以言说的委屈,断不会轻易提及和离二字。”
老太太手中佛珠一滞,强笑道:“贤侄说的是,这夫妻相处,原该是相互体谅、彼此敬重。紘儿此番行事确实糊涂,委屈了大娘子,老身这个做母亲的,在这里代他给贤侄、给王家赔个不是。
只是贤侄啊,这少年夫妻相处,难免有牙齿碰到舌头的时候。紘儿他已经知错了,在老身面前痛哭流涕,发誓定会痛改前非,往后必定事事以大娘子和孩子们为重。大娘子如今怀着身孕,正是最需要静心养胎的时候,柏哥儿和华姐儿又都还小,正是离不开父母的时候。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将开来,甚至……甚至真走到和离那一步,岂不是苦了孩子们?”
老太太说着,眼角甚至泛起了些许泪光:王家诗礼传家,最重家风体统,我们盛家虽门第不显,却也向来爱惜羽毛。若因后宅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生出的事端,闹得满城风雨,让两家都成了汴京城里的笑柄,于王盛两家的门楣何益?于几个孩子的前程又何益?
王衍:“老太太这话,可就说岔了。正因看重家风,才更不能纵容‘宠妾灭妻’的事发生!今日能纵容妾室骑到嫡妻头上作威作福,来日是不是还要纵容庶子女越过嫡子女,坏了纲常伦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纸泛黄的婚书,指尖捏着婚书边缘,轻轻放在案上,纸张虽旧,上面的朱红印章与墨字却依旧清晰,
一见那纸婚书,老太太额角忍不住突突直跳!
只听王衍继续道:“当年盛家求娶舍妹时,可是白纸黑字写下‘此生永不纳妾’的承诺,还盖了盛家的族印。如今盛家不仅纳了妾,还纵容林姨娘如此嚣张跋扈,欺辱舍妹,这难道就是盛家引以为傲的‘家风’吗?”
“这……” 老太太被问得哑口无言,心下气结!
想她堂堂勇毅侯府嫡女,嫁入盛家也是风风光光,何曾这样被一个小辈问的下不来台?心底早已把不争气的盛紘骂了个狗血淋头。
“是老身教子无方,才让他做出这等糊涂事,委屈了大娘子…… 只是若真要走到和离那一步,最苦的不还是这几个孩子?
贤侄是通透人,必定明白这个道理。还望你看在孩子们可怜,看在咱们两家多年的情分上,多劝劝大娘子。老身在这里给你保证,往后定会严加管束盛紘,那林氏日后也绝不会再碍了大娘子的眼 —— 该罚的罚,该禁足的禁足,绝不让她再兴风作浪。只求大娘子能念在夫妻一场、儿女情分上,给紘儿、给盛家一个改过的机会。这桩婚事,毕竟是当年王老太师亲自首肯的,若能转圜,岂不胜过让外人看了笑话,让孩子们受苦?
王衍见状,并未赶尽杀绝,目光沉静地看向老太太,“老太太,小侄并非有意要与盛家为难,是舍妹在盛家受了太多委屈,我听说她的一双儿女都未能养在膝下,华姐儿如今还养在寿安堂?这是何意?难不成是我王家女不配教养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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