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去后,我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
那灰绦扇套虽已完工,放在一旁,针线匣子也收拾利落了,可心思却仿佛还系在那根丝线上,被拉扯着,飘向潇湘馆的方向。
二爷那般忧心忡忡地赶去,不知林姑娘此刻怎样了?那私祭的哀思,可曾平息几分?
我正想着,忽见麝月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些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担忧的神色,悄声对我说:“姐姐,你猜怎么着?我才从那边过来,听见小丫头们说,宝二爷在林姑娘屋里,先是两人对坐着掉泪,后来宝姑娘也去了,这会儿正一处看林姑娘新写的诗呢!”
“诗?”我微微一怔,想起雪雁早前说过,姑娘独自哭了,又提笔写了好些字。
原来竟是诗稿。只是,为何会写到对泣?宝姑娘又怎地恰好去了?这其中的曲折,怕是外人难以尽知。
且说潇湘馆内,宝钗的突然到来,确实让那弥漫着悲戚与些许尴尬的空气为之一变。黛玉见是她,一面拭去泪痕,一面勉强含笑让座。
宝钗何等聪慧,虽未目睹前情,但见二人神色,屋内残存的香火气,以及宝玉那欲藏欲显的局促,心下已猜着了八九分。
她却不点破,只顺着方才在门外听到的话头,含笑问道:“宝兄弟方才急着要看什么?莫非是林妹妹又得了佳句?”
黛玉见她问起,神色稍定,便顺着话头,将方才对宝玉的说辞又向宝钗说了一遍,语气尽量显得平淡:“也没什么。不过是我饭后无事,想起古史中那些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实在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一时感慨,便择出几人,胡乱凑了几首诗,原是为了排遣,并非正经功课。方才作得困了,撂在那里,不想就被他看见,定要瞧。”
说着,她瞥了宝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嗔怪,也有一丝被窥见心事的羞赧,“其实给他看也没什么,只是嫌他毛手毛脚,是不是的就想写给人看去,若传扬开了,终究不好。”
宝玉一听,忙不迭地分辩道:“好妹妹,你可冤死我了!我多早晚把人家的诗词往外传了?昨日那把扇子,是因我实在爱那几首白海棠诗,自己用工笔小楷抄了,只为拿在手中把玩方便,何曾拿出这园子半步?自打你上回说过,我何尝再敢大意?”
宝钗听了,微微颔首,接口道:“林妹妹这层顾虑,原也是正理。”
她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你既将诗词写在扇子上,随身带着,保不齐哪日偶然忘了,带到了外书房,被那些清客相公们看见,他们岂有不追问是谁笔墨的?倘或真个传扬开去,说园子里的姑娘们吟诗作赋,终究与闺誉无益。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第一要紧的是贞静贤淑,女红针黹还在其次,至于诗词文采,不过是闺阁中游戏消遣之物,原是可以会,也可以不会的。实在不必去争那些虚名。”
她这话,说得入情入理,既全了黛玉的面子,也点了宝玉的疏忽。
说罢,她又转向黛玉,莞尔一笑:“不过,既已作了,拿出来给我瞧瞧想必无妨,只叮嘱宝兄弟不拿出去便是了。”
黛玉见宝钗也这般说,反倒不好再坚持,只淡淡一笑,指着宝玉道:“你既这么说,连你也不必看了。横竖他早已抢了去,藏在怀里,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宝玉见气氛缓和,这才讪讪地从怀中将那浅碧色的笺纸取出,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凑到宝钗身边,道:“宝姐姐请看,妹妹这诗,真是绝了。”
宝钗接过,与宝玉一同观看。我虽未亲见那诗稿,但后来听宝玉反复吟哦赞叹,也记下了几句,加之麝月她们后来学舌,倒也知晓了大概。只见那纸上写着五首诗,竟是咏了五位古时着名的美人:
其一曰西施,“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这诗看得我心下一沉。
那倾国倾城的西施,最终结局不过是沉入江中,随浪花消逝,徒留吴宫追忆。反倒不如那被她效仿的东村丑女,虽平庸,却能白头到老,安然在溪边浣纱。
这哪里是咏西施,分明是林姑娘在自伤身世,感慨自己这“倾城”之貌,在这深宅大院的“吴宫”之中,前途茫茫,倒不如寻常百姓家长久平安。
其二曰虞姬,“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楚霸王项羽兵败,虞姬为不拖累他,毅然自刎。林姑娘赞她饮剑楚帐,刚烈决绝,胜过那叛降后又遭杀戮的黥布、彭越。
这诗里透着一股与世俗决裂的刚烈,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孤高,不正是林姑娘那“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心志写照么?
其三曰明妃,“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王昭君因画工作祟,远嫁塞外。林姑娘悲其“红颜命薄”,更恨那决定命运的权柄,竟操于小人之手。
她客居贾府,婚事前途,看似尊贵,实则命运如同浮萍,掌握在他人手中,这“予夺权何畀画工”的质问里,包含了多少她自身的无奈与悲愤?
其四曰绿珠,“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绿珠为石崇坠楼殉情。在林姑娘看来,石崇未必真重绿珠,不过是将其与财宝等同视之。
绿珠的殉情,与其说是为知己,不如说是前生注定的“顽福”,是以一死求得“同归”,慰藉那被当作玩物的寂寥人生。
这何等悲凉!林姑娘是否也感到,自己在这府中,虽被宝玉珍视,但在旁人眼中,亦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安置的“珍宝”?
其五曰红拂,“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馀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这位慧眼识李靖、夜奔投明主的奇女子,被林姑娘赞为“女丈夫”。
她鄙夷那暮气沉沉、束缚人才的杨素府邸(尸居馀气杨公幕),歌颂红拂敢于挣脱牢笼、追寻理想的勇气。
这难道不是林姑娘内心深处,对自由、对掌握自身命运的渴望与呐喊么?
宝玉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连连赞叹,又突发奇想,道:“妹妹这诗恰好只作了五首,词意新警,何不就命曰‘五美吟’?”
说罢,也不容黛玉分说,便提起笔,在后面端端正正写下了“五美吟”三个字。
宝钗亦细细品评了一番,她看问题的角度又与宝玉不同,缓缓说道:“作诗不论何题,贵在能翻出新意,不落前人窠臼。若只是循着旧路走去,纵然字句再工巧,也算不得上乘。譬如前人咏王昭君的诗多矣,或悲其远嫁,或恨画工欺君,或讥汉帝无能,立意纷纷。直到宋朝王安石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欧阳修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方能各出机杼,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命意新奇,别开生面,可谓独抒己见了。”
我后来听得麝月转述这些,心中方才恍然。
原来林姑娘那场以时新瓜果的私祭,所祭奠的,哪里仅仅是远方的父母?
她是以诗为酒,以泪为奠,将那千古红颜的悲欢血泪,都化作了祭奠自己飘零身世、孤高心性与渺茫前程的奠仪!
那五位美人,便是她的五个化身,五种命运的投射。
她在那袅袅残烟中,祭的是西施的沉江,虞姬的饮剑,明妃的出塞,绿珠的坠楼,红拂的夜奔……又何尝不是在祭奠她自己那看不见未来、挣脱不开的“潇湘馆”?
想到这里,我手中那新做好的灰色扇套,仿佛也沾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清冷与悲意。
二爷他,可曾真正读懂那诗稿背后的血泪么?而这府里的高墙,又能护得住这般灵秀、却也这般脆弱的生命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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