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宝玉从潇湘馆回来,神色间总带着几分恍惚,时而喃喃念着“一代倾城逐浪花”,时而又叹“红颜命薄古今同”。
我知道他心绪被林姑娘那《五美吟》搅动了,却又不知如何排解,只得更加细心地照料他饮食起居,将那新做好的灰色扇套与他换上,他只默然受了,并未多言。
府中因东府丧事,气氛一直压抑着。
这日午后,我正督促着小丫头们将晾晒的书籍收进来,免得受了潮气,忽见园门上的婆子气喘吁吁地跑来,站在院门口就喊:“袭人姑娘!袭人姑娘!快告诉二爷,琏二爷回来了!刚从外头下了马,听说老太太、太太们也平安,明日就能到家了!”
这消息如同在沉闷的潭水中投下一颗石子,整个怡红院顿时活络起来。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连麝月也面露喜色:“阿弥陀佛,可算是要回来了!这些日子府里没个正经主子镇着,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宝玉正在屋里临帖,闻声立刻掷了笔,快步走出来,脸上是这些日子少见的明亮神色:“当真?琏二哥回来了?如今在哪里?”
那婆子忙回道:“才进府,往那边给老爷回过话,想必就要往大奶奶这边来的。”
宝玉一听,也顾不得许多,抬脚就往外走:“我去迎迎琏二哥!”我忙拿起一件他家常穿的实地子纱外套跟上去:“二爷,加件衣裳,仔细回来路上风凉。”
他一路疾走,直至前院大门内等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果然见贾琏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面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眼底却有些放松。
宝玉一见,连忙迎上前,依着规矩跪下,口中清晰地说道:“宝玉给老太太、太太请安!给琏二哥哥请安!”
贾琏忙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快起来!老太太、太太身子都硬朗,一路平安,明日一早就到。今日先打发我回来瞧瞧。”
兄弟二人携手往里走。此时,得到消息的李纨、凤姐、宝钗、黛玉并迎春、探春、惜春等姊妹,早已聚在了中间的正堂里。
众人相见,自有一番问候。凤姐虽脸上带着病容,精神却比前几日振作了些,拉着贾琏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
贾琏一一答了,又道:“老太太惦记家里,一路紧赶,身子倒好。吩咐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去接的。”
众人听说老太太安康,明日便归,心下大定,又见贾琏远路劳乏,便不再多扰,让他回房歇息不提。
这一宿,府中上下想必有许多人未能安枕,既有期盼,也忙着预备明日迎接事宜。我只嘱咐怡红院的人早早熄灯,让宝玉好歹养足精神。
次日饭时前后,果然听得外面人马簇簇,喧闹声中夹杂着欢语,老太太和王夫人的轿舆稳稳地停在了荣国府大门前。
我们随着众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迎接。只见贾母被鸳鸯等人搀扶着下了轿,虽面带风霜之色,精神却矍铄,王夫人紧随其后。
众人接进府内,略坐了一坐,吃了杯茶,贾母便起身,要领着王夫人等过宁府那边去。
她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回来了,没有不过去瞧瞧的道理。”
于是,一行人又簇拥着往宁府去。我因要伺候宝玉,也随在后面。
刚走近宁府那边,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震天价的哭声,悲切中又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声响。
那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后,即刻先赶过来预备下的。
当下贾母进入灵堂,早有贾赦、贾琏率领着族中子弟,哭着迎了出来。
他父子两个,一边一个,几乎是架着贾母,将她搀扶到灵前。
贾珍和贾蓉早已跪在那里,一见贾母,便扑入她怀中,放声痛哭,口口声声喊着“老祖宗”,涕泪横流,显得哀毁骨立,伤心欲绝。
贾母已是暮年之人,经此长途跋涉,身体本就疲惫,骤然见到这般光景,又面对小辈的灵柩,哪里还忍得住?
她老人家亦搂着贾珍、贾蓉,老泪纵横,那哭声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听着便让人心酸。
贾赦、贾琏在一旁苦苦劝解,方才略略止住。
这边哭声稍歇,贾母又被人搀扶着转至灵柩右侧,见了一身缟素、面容憔悴的尤氏并几个孙辈媳妇,不免又相持大哭了一场。这一番折腾下来,贾母已是气短声嘶,面色发白。
众人这才上前,一一重新给贾母、王夫人等请安问好。
贾珍因见贾母才回家,未曾歇息,就如此伤心,生怕她老人家支撑不住,坐在此地触景生情,愈发难过,便与邢夫人、王夫人等再三苦劝。
贾母看着眼前这纷乱场面,也确实感到心力交瘁,不得已,方被众人劝说着,回了荣国府。
果然,年迈之人禁不起这般风霜悲感交织。
至夜间,贾母便觉头目闷胀,心口发酸,鼻塞声重,显然是悲伤过度,又染了些风寒。
府里顿时忙乱起来,连忙请了常走动的王太医来诊脉下药。丫鬟婆子们熬药、送水、捶腿、打扇,足足忙乱了半夜并一个白天。
幸而老太太素日保养得法,底子还好,药性发散得快,未曾传入经络。到三更天时,出了些微汗,脉象平稳下来,身上也不那么烫了,众人这才稍稍放心。
次日仍服药调理,只是精神短少,需要静养。
转眼便过了数日,到了贾敬送殡之期。因贾母犹未大愈,需人侍奉,便留了宝玉在家。
凤姐也因前番病体未曾完全康复,没有去。其馀如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着家下仆从,浩浩荡荡,将贾敬的灵柩送至铁槛寺,直至晚间才回来。
自此,贾珍、尤氏并贾蓉便留在铁槛寺中守灵,需得等过百日之后,方能扶柩回原籍安葬。那偌大的宁国府,便托付给了尤老娘并她那两个女儿,尤二姐、尤三姐照管。
我冷眼瞧着这一场喧嚣终于暂告段落,宁府那边看似由女眷守着空宅,安静下来,可想起那日贾蓉与两位姨娘的嬉闹,贾珍父子人前痛哭、人后不知如何的光景,还有那被托付出去的管家之权……
心里总隐隐觉得,这丧事像是一阵狂风,虽已过去,却吹露出了这赫赫贾府内里一些不堪的、摇摇欲坠的东西。老太太这病,倒像是恰巧躲过了那最杂乱不堪的送殡场面,只是不知,待她老人家痊愈,重整家务时,面对的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我替宝玉掖了掖被角,他正为未能去送殡而有些闷闷不乐,却不知,这或许正是老太太的一种回护吧。这府里的风雨,眼见得是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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