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门开之后
“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照亮了门外那个浑身湿透、如同落汤鸡般狼狈的男人。
简祁昭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内。
黎知桃站在门后,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睛因为刚刚哭过而微微红肿。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垂着眼睫,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间。
她的这个动作,无声,却像一道赦令,瞬间点燃了简祁昭眼中几乎湮灭的光!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跨进了门内,生怕晚一秒,这扇门就会再次对他关闭。
“砰!”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喧闹的雨声。
公寓里异常安静,只有两人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以及简祁昭身上雨水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的“滴答”声。
他站在玄关,不敢再往前一步,像个闯入别人领地、手足无措的陌生人。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服不断往下淌,很快在他脚下汇聚了一小滩水渍。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完全不见了平日里的半分威风。
黎知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客厅,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远远地扔给他。
简祁昭手忙脚乱地接住毛巾,像是接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他胡乱地擦拭着头发和脸颊,动作笨拙,眼神却始终贪婪地、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黎知桃的身影。
他看到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便走到离他最远的沙发角落坐下,抱着一个抱枕,重新低下头,不再看他。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疏离和戒备。
但……她让他进来了。
她还给了他毛巾和水。
这微不足道的、甚至带着施舍意味的举动,却让简祁昭那颗在绝望中浸泡了太久的心脏,重新感受到了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跳动。
他小心翼翼地,用毛巾尽量擦干身上多余的雨水,然后走到茶几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知桃……”他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小心翼翼,“谢谢你……肯开门。”
黎知桃没有回应,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流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
简祁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让她看到他的诚意和改变。
“我知道……现在说任何道歉的话,都毫无意义。”他看着她,目光沉痛而坦诚,“我过去的所作所为,对你造成的伤害,无法用言语弥补。”
“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从你离开的那一刻起,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不在憎恨那个愚蠢、卑劣的自己。”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利用过别人的感情,我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这些肮脏的过往,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身上,是我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我害怕你知道,害怕你因此离开我……可我越是害怕,就越是用了最错误的方式,最终……彻底失去了你。”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依旧很远,但姿态放得极低:
“知桃,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懂爱,只会用伤害和掌控来表达我那扭曲的在意……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爱,是尊重,是信任,是放手,是希望对方幸福……哪怕那份幸福,与我无关。”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柔情、担忧和……深深的愧疚。
“这个孩子……”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加艰涩,“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惊喜,也是……最沉重的惩罚。我欣喜若狂,因为我竟然有机会,和你拥有一个共同的孩子……但我又恐惧万分,因为我害怕……害怕我的不堪,会连累他,更害怕……我的存在,会让你连留下他的勇气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几乎无法继续。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分不清上面是雨水还是泪水。
“所以……我发誓,”他重新看向黎知桃,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决绝,“无论你最终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无条件接受,并尽我所能,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如果你决定不要他……我会联系最好的医生,安排最私密的环境,确保你的身体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并且……我会签下协议,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还你清净。”
“如果你……愿意留下他……”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存在的希冀,“我求你……给我一个照顾你们的机会。不是以丈夫或者爱人的身份……只是作为一个……犯了错、想要赎罪的男人,和这个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我可以签下最严苛的协议,放弃所有的监护权和探视权,只承担抚养义务……或者,如果你连这都不愿意,我也可以永远不出现在你们面前,只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提供一切物质上的支持……”
他的话语,卑微到了极点,也坦诚到了极点。
他将自己所有的底牌和尊严,都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任由她审判和抉择。
黎知桃始终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但她的肩膀,却在微微地颤抖。
简祁昭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她心上。
他的忏悔,他的卑微,他那放弃一切、只求一个“资格”的绝望……与她记忆中那个冷酷、强势、掌控一切的男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又一次精心设计的表演。
但……如果是表演,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吗?需要将自己踩入如此卑微的尘埃里吗?
她想起苏沫的话,想起自己内心的挣扎,想起对那个小生命的不舍……
也许……也许她可以……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那个浑身湿透、眼巴巴地望着她、如同等待最终判决的男人,许久,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极其轻微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还没有决定。”
简祁昭的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失望瞬间袭来,但下一秒,却又被她话语里那并未完全封死的可能性,重新点燃了微弱的希望!
她没有直接拒绝!
她没有说“绝不”!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忙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你慢慢想……不着急……多久都可以……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黎知桃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神,那里面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期盼,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轻声说:
“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吧……会感冒。”
说完,她站起身,不再看他,径直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将她和他,暂时隔绝在了两个空间。
但那一扇曾经对他紧闭的门,终究是……打开了一条缝隙。
简祁昭独自站在客厅里,看着卧室那扇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她没有赶他走。
她还……关心他会不会感冒。
这微不足道的进展,对他而言,却不啻于久旱逢甘霖,绝处逢生。
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但他终于,看到了第一缕,穿透厚重阴云的……微光。
第48章 雨夜之后
卧室的门,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人分隔在两个世界。
黎知桃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客厅里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简祁昭在按照她的话,处理他那一身湿透的衣物。她没有出去,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心乱如麻。
刚才那一刻的松动,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恨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动容在胸腔里激烈交战,让她无所适从。
门外,简祁昭的动作极其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他用那条柔软的毛巾,仔细地擦干了头发和脸上、脖颈上的雨水,然后将湿透的西装外套和衬衫脱下,只穿着一件同样半湿的白色工字背心。他不敢随意走动,也不敢坐下,只是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被罚站的雕像。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描摹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那里,有他此生最珍贵的两个人。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最终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简祁昭瞬间绷直了身体,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窄窄的一条缝,一件干净的男士家居服被从里面扔了出来,落在玄关的地板上。
“换上。”黎知桃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带着刻意的平淡,“然后……你可以走了。”
简祁昭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明显是崭新的男士家居服,眼眶猛地一热。
她这里……竟然备着男士的衣服?
是……是为他准备的吗?还是……
嫉妒和酸涩瞬间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巨大的、受宠若惊的喜悦所取代。无论如何,她给了他干净的衣服,没有让他穿着湿衣服离开。
这已经是他不敢想象的优待。
“谢谢……”他哑声应道,几乎是虔诚地捡起那件衣服。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
他快速换好衣服,尺寸竟然意外地合身。这让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又悄悄膨胀了一分。
换好衣服,他站在原地,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那扇依旧没有完全打开的卧室门,鼓足勇气,轻声问道:“你……晚上吃东西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煮点粥?”
门内沉默了几秒。
就在简祁昭以为又会得到冰冷的拒绝时,黎知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随便。”
只是两个字。
却让简祁昭如同听到了天籁!
她……没有拒绝!
“好!好!我这就去!”他连声应着,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同手同脚地冲进了厨房,生怕晚一秒她就会反悔。
厨房里干净整洁,但冰箱里的食材并不多。简祁昭手忙脚乱地找出米,淘洗,加水,打开燃气灶……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小心翼翼,全神贯注,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米粒的清香,渐渐驱散了屋子里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悲伤。
第49章 一碗白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简祁昭守在灶台边,像个最认真的学徒,时不时搅拌一下,防止粘底。他的背影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居家的温和。
黎知桃不知何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没有靠近厨房,只是远远地坐在客厅的餐桌旁,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看着他笨拙却专注的样子,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曾经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不染尘埃。而现在,他却为了她一碗简单的粥,甘愿系上围裙,守在烟火气十足的厨房里。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粥很快煮好了。简祁昭小心地盛了一碗,端到餐桌旁,放在黎知桃面前。白色的瓷碗里,米粥软糯粘稠,散发着最朴素却也最温暖的气息。
“小心烫。”他低声说,然后便自觉地退后了几步,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目光忐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老师的评阅。
黎知桃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很淡,只是最普通的白粥,火候掌握得倒是恰到好处。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默默地吃着。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难吃。
但仅仅是看着她愿意吃下他做的东西,简祁昭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眼眶阵阵发酸。
一碗粥见底,黎知桃放下勺子,依旧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你可以走了。”
逐客令再次下达。
简祁昭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点了点头:“好。碗放着我来洗……”
“不用。”黎知桃打断他,站起身,“我自己会处理。”
她的态度依旧疏离,带着明确的界限。
简祁昭不敢再坚持,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才低声道:“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可以打我电话。”
他知道她大概率不会打,但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黎知桃没有回应。
简祁昭转身,走向门口,换上了自己那半干不湿、皱巴巴的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那短暂的、带着粥米温香的暖意。
他站在空旷的楼道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舒出一口气。虽然依旧被拒之千里,但今晚的进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合身的家居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被彻底隔绝在她世界之外的人了。
他有了一个……微小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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