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汉彰的理智即将在那一百万现大洋构筑的金色海洋中全面溃堤的边缘,一股源自记忆最深处、冰冷刺骨、带着腐朽与绝望气息的寒意,如同一条在阴暗中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他的脊椎骨缝隙中窜起,沿着他的神经束急速蔓延。
这股冰冷并非物理的温度,而是一种情感记忆的病毒,瞬间将他心头那被杜月笙用巨额财富点燃的、充满权力幻想的火焰彻底浇灭,只留下一片冒着青烟的、湿冷的灰烬,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现出童年时那一幕幕灰暗、压抑、永远伴随着哭声、咒骂与哀求的画面,那是他心底紧锁多年、最不愿也不敢去触碰的禁忌禁区。
他想起了自己的姥爷。那个曾经高大挺拔、声音爽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在天津卫老城里经营着一家不小南北货栈的、人人称赞的能干商人。
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姥爷的肩膀是那么宽阔,能把他轻易扛起,看遍街景。可这一切,自从姥爷被几个看似热情的朋友引诱着,半推半就地沾上了那该死的、名为“福寿膏”的鸦片之后,就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改变了。
货栈的生意,姥爷再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去认真打理,曾经门庭若市、顾客盈门的铺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萧条,最终变得门可罗雀,只剩下积尘的货架和空荡的柜台。
库房里那些值钱的、从南方运来的丝绸、瓷器,从北方收来的皮货、药材,被姥爷一件件、一箱箱地偷偷拿去,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急急贱卖,换来的银元,转眼间就化作了他烟榻之上一缕缕销魂蚀骨、却也催魂索命的青烟。
家里那些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先是姥姥陪嫁时带来的精致座钟,接着是客厅里那套酸枝木的桌椅板凳,最后甚至连姥姥当年陪嫁过来、视若珍宝的樟木箱子,那里面曾装满她少女时代的梦想与体面,也都陆续消失了,不知被典当到了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原本温馨和睦、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被一层厚厚的、驱不散的阴霾所笼罩,变得终日争吵、哭喊、怨天尤人,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他还清晰地、如同昨日般记得,那是一个北风呼啸、滴水成冰的寒冷冬夜,街上连野狗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几个穿着黑色短褂、面相凶神恶煞的大烟馆打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用力拍打着家那扇已经有些破旧的木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引来邻居们躲在窗后的窥探。
而他那曾经顶天立地的姥爷,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蜷缩在客厅最阴暗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袍,面色是那种不祥的青灰色,浑身像筛糠一样不住地颤抖,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也顾不上擦。他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家长,而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可怜又可恨的卑微语气,对着同样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姥姥,反复念叨着:“再……再去想想办法,弄点钱来,就一点,一点点就好……等我缓过这阵,一定……一定戒了……” 那副模样,深深地烙印在王汉彰年幼的心灵上,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最终,那个曾经让他仰望的男人,不是在自家温暖舒适的炕头上安然寿终正寝,而是在一个污秽不堪、气味刺鼻得令人作呕的破旧低等烟馆角落里,被其他几个同样沉沦在此的烟鬼发现的。身体早已僵硬冰冷,像一截被随意丢弃在垃圾堆旁的枯木,只剩下一副被毒物彻底掏空、榨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力的丑陋皮囊,嶙峋得吓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烟毒的罪恶。
一个好端端的、原本可以富足安稳、幸福绵长的家,就这么彻彻底底地、无声无息地毁了,散得像一盘被狂风暴雨打翻的沙塔,再也聚拢不起来,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教训。而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就是那看似能带来片刻极乐仙境,实则将人一步步拖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大烟鸦片!
烟毒之祸,甚于洪水猛虎!它不但残酷地、一点点地吞噬、摧毁人的身体健康,让壮汉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夫,让智者沦为浑浑噩噩的痴愚;更能如同世间最贪婪、最无情的寄生虫,吸干一个家庭几代人辛苦积累的财富,使之倾家荡产,一贫如洗,从云端坠入泥淖。
最终,它最能泯灭人性,践踏人伦,将人最后一丝羞耻心和血脉亲情都剥离殆尽。为了一口烟瘾,缓解那钻心蚀骨、万蚁噬心般的难受,吸食者可以变得毫无尊严,面不改色地对着至亲撒谎、毫无负担地将手伸向邻里的财物、凶相毕露地为了几角钱而当街抢劫,甚至能狠下心来卖掉自己的亲生骨肉,或是为了抢夺购买烟土的资费而手刃生养自己的父母亲人……
这等父子相残、夫妻反目、伦常丧尽的人间至惨悲剧,他在天津卫的南市三不管之中,亲眼目睹得太多太多了,多到已经让他从最初的震惊、愤怒,逐渐变得麻木和心寒,最后只剩下一种刻骨铭心的警惕与厌恶。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造孽!是在往十八层地狱里不停地添砖加瓦!这挣的哪里是钱?这分明是浸透着无数破碎家庭血泪、诅咒着断子绝孙、生儿子没屁眼儿的绝户钱!是哪怕侥幸赚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金山,晚上睡觉也会被无数冤魂索命的噩梦惊醒、余生都不得安宁的昧心钱!
可是,这毕竟是一百万大洋啊!而且是每年一百万大洋!这笔钱,足以让他瞬间强大到令人战栗、快意恩仇、实现所有男人内心深处最原始野心的泼天富贵!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权力、力量和复仇的快感。
但只要踏出这一步,则是遗臭万年、死后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灵魂永堕黑暗深渊、不得超生的道德绝路!是良心上永远无法卸下的沉重枷锁。
这巨大的、如同要将人五马分尸般的撕扯感,几乎要将王汉彰的精神世界彻底撕裂,让他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彷徨之中。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两边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厮打,一个金光闪闪,一个浑身浴血。
包间里,那台昂贵的美国进口“开利”冷气机正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宜人的凉爽冷风,试图驱散上海初夏特有的潮湿与闷热。
但王汉彰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应有的凉意,反而如同被丢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烈焰熊熊的锻造炉之中,被内心的极度煎熬与道德困境反复炙烤、锻打着。
额头上,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而冰冷的汗珠,它们汇聚成滴,顺着他紧绷的、微微跳动的太阳穴和鬓角,缓缓地、痒痒地滑落,有的滴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有的洇湿了他皱巴巴西装衬衫的领口。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异样的苍白,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只是死死地、近乎偏执地盯着脚下那柔软奢华、织着复杂而精美异域图案的波斯地毯花纹,仿佛要将那些繁复的、盘旋的线条和浓烈的色彩都彻底看穿,看进一个能让他暂时逃离这艰难残酷抉择的、纯粹的虚无世界里去。
杜月笙并没有出言催促,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或者时间宝贵的暗示。他只是动作优雅而缓慢地,从桌上的银质烟盒里又抽出了一支香烟,伴随着“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用那只精致的打火机点燃。
然后,他静静地靠回柔软的真皮沙发背里,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盘旋,目光如同经验老到、极富耐心的猎手,平静地、细致入微地观察着王汉彰脸上每一个细微的、难以完全掩饰的表情变化,捕捉着他身体每一个无意识的、却透露出内心正在经历着何等激烈斗争的小动作——比如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紧绷的下颌线,那无意识吞咽口水的动作。
他闯荡江湖数十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在面对这种量级财富诱惑时,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失态——有意料之中、毫不掩饰的狂喜,有难以置信、恍如梦中的激动,有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场跪地叩谢的卑微,也有故作镇定、实则眼底贪婪之光已溢于言表的虚伪。
而像王汉彰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真实的痛苦与挣扎,反而让他对这个来自北方的年轻“小师叔”,不由自主地更高看了一眼。这不是一个会被金钱轻易奴役、失去自我的人。
他的内心,有着某种坚固的铠甲。这是一个有底线的人,而在这个世道,有底线的人往往更值得留意,也往往更能成事,或者说,更不容易在关键时刻反噬自己。
时间,在这间装修奢华、气氛却异常凝重的包间里,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它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极其缓慢地流逝着。墙上那架西洋挂钟的秒针,每一次“滴答”的跳动,都像重锤一样敲在王汉彰的心上。
足足过了有五分钟之久,这在平常的社交场合或许只是片刻,但对于此刻正在进行着灵魂拷问与利益博弈的谈判双方而言,这五分钟,漫长得如同跨越了一个混沌的世纪,充满了无声的交锋与权衡。
终于,王汉彰深深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留的所有力气,从胸腔最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的长长叹息。这声叹息,似乎将他体内所有的犹豫、挣扎、贪念与痛苦,都一并吐了出来。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原本低垂的目光重新汇聚,毅然迎向了杜月笙那深不见底、带着探究意味的注视。他的眼神里,虽然还清晰地残留着方才激烈挣扎后留下的疲惫与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在风暴过后、尘埃落定之时,做出最终决断后的异样清澈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内心那场惊涛骇浪般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其语气却异常地清晰、沉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杜先生……”
他缓缓地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莫大的气力,都似乎有着千钧之重,“谢谢您……真心谢谢您……如此看得起我王汉彰,给出这般……常人无法想象的丰厚条件,并且为我今后的道路,设想得如此周全。这份情义,这份看重,汉彰……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他先是诚挚地表达了感谢,给予了对方足够的尊重。然后,他话锋不可避免地迎来了那个关键的转折,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凝聚着生命中最后的勇气,终于将那至关重要的几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但是……”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驱散最后一丝动摇,坚定地吐露了心声:“但是,……海洛英这门生意,我……我不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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