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清楚地看到,就在他斩钉截铁地吐出“不敢做”三个字的瞬间,杜月笙那一直稳稳夹着香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截长长的烟灰险些掉落。虽然他脸上那惯常的、仿佛经过精心修饰、永远波澜不惊的温和笑容并未立刻消失,依旧如同面具般挂在嘴角。
但王汉彰凭还是精准地捕捉到,在那双深邃如同千年古井、平日里难起一丝涟漪的眼眸最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失望神色,如同被石子投入静水后泛起的涟漪般一闪而逝,旋即又被更深沉的、看不透的平静所覆盖。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知道自己的断然拒绝必然会引起对方的不快,甚至是恼怒,他绝不能就此打住,必须立刻、毫不犹豫地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能最大限度维护对方面子和台阶下的解释。
他几乎没有任何间隙,立刻接着解释道,:“当然了,杜先生,这绝非是您的原因,您的条件和诚意,天地可鉴!也绝不是汉彰不识抬举,狂妄自大!主要的原因,实实在在是因为,平津一带的烟土市场,水太深,浪太急,基本上都已经被日本人的各大洋行和浪人组织,像铁桶一样彻底垄断了!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杜月笙的表情,在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赞许或反对的明确反应,仿佛一尊深不可测的佛之后,他鼓起勇气,继续沿着这个思路深入阐述,继续说”:“尤其是日租界!这一点您应该清楚,租界拥有治外法权,租界就是国中之国,法外之地!那里的日本侨民,十之六七都在或明或暗地进行着烟土生意。”
“从大宗贩运到街头零售,早已形成了一条龙式的、盘根错节的庞大利益链条,这几乎是他们除了表面上那些正当商业活动之外,最重要、也是最见不得光的一条财路和地下经济支柱,牵涉到无数人的饭碗!最关键的是,这里面还牵扯到日本军方的灰色经费!“
这个消息,让杜月笙的眼睛骤然一缩。很显然,这个问题是他也没有想到的。王汉彰趁热打铁的继续说:“如果我贸然携带着大量高纯度、低价格的海洛因,强行插进去一脚,要分一杯羹,这无异于是在一群饿虎口中,公然抢夺它们的食物,等于是在公开挑战他们经营多年、不容动摇的固有利益格局!这样的的结果,绝对会是遭到日本人的绞杀!”
王汉彰的语速加快,试图增强说服力:“如果只是寻常的日本黑帮,我王汉彰倒也未必怕了他们!可万一……万一要是因此而惹怒了背后的日本天津驻屯军,导致军方直接插手干预,那所产生的严重后果,绝非是我所能承担得起的!到时候,恐怕还会牵连到杜先生您的声誉和利益。所以,思前想后,汉彰……实在是不敢冒这个天大的风险啊!”
听了王汉彰这番逻辑清晰、措辞谨慎、既有明确坚定的拒绝,又充分陈述了看似无法逾越的“客观困难”,同时言语间还将可能对自己声誉和利益造成的不利影响周到地考虑在内,给足了自己面子和台阶下的回答,杜月笙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失望神色,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消散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复杂难言的、混合着一丝惊讶、深深思索与由衷欣赏的神色。
他确实是万万没有想到,每年上百万现大洋、足以让无数自诩英雄好汉的人物折腰、甚至出卖灵魂的生意,这个年纪轻轻、看似正急于破局、迫切需要资金和盟友的“小师叔”,居然能够如此干脆利落、立场毫不动摇地拒绝!
而且拒绝得如此有技巧,有水平,既守住了他的底线,又丝毫没有伤及双方的情谊与和气,保全了彼此的脸面,将主要原因归结于不可抗的、强大的外部阻力。这番应对,堪称是江湖上拒绝他人的范本。
那可是一百万大洋啊!白花花的、沉甸甸的、叮当作响的现大洋!堆在一起能形成一座小银山!别说只是需要承担一些江湖上和商场上的明枪暗箭、流血冲突的风险,就算是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十死无生的绝路,这上海滩、乃至全中国,都不知道会有多少亡命之徒、多少所谓的“英雄豪杰”会挤破脑袋、争先恐后、甚至兄弟反目地去抢着把这“要命钱”挣到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条古训,他杜月笙看得太多,也利用得太多了。
可正因为王汉彰出乎意料地、坚决地拒绝了,才愈发显得他与众不同,卓尔不群。
杜月笙见惯了那些为钱卖命、为利忘义、什么原则都可以抛弃、什么灵魂都可以出卖的卑劣之徒的眼里,这种能够不被巨大到可怕的金钱诱惑所迷失本心,始终坚守着某种看似“迂腐”、却重如泰山的道德原则和人性底线的年轻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太过稀缺了。
光就是这一点,其心性之坚定,人格之独立,就强过了他在市面上所见过的九成九的人!这甚至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很多年前,刚出道在十六铺码头混迹时,所信奉和坚持的那些朴素的江湖道义和做人底线。
“义”字当头,“利”字摆后,虽然那些东西,在他后来地位不断提升、卷入的利益越来越庞大复杂、面对的诱惑和压力也越来越大的过程中,早已被现实的残酷磨蚀得模糊不清,甚至很多时候不得不刻意遗忘、妥协在了阴暗的角落里。
看到眼前的王汉彰,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还未被这个大染缸完全浸染的自己,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毕竟是成名已久、历经无数大风大浪、早已修炼得心如止水的江湖大佬,杜月笙的城府深不可测,情绪控制已臻化境。他脸上的神色只在瞬间便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儒雅样子,仿佛刚才那段涉及巨款与原则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一种拿得起、放得下的洒脱与豁达,说道:“哈哈,无妨,无妨!小师叔提醒得对啊!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只单方面看到了生意上的巨大利润和对你我双方的好处,却一时忽略了日本人在平津一带那盘根错节的巨大影响力和实际控制力这个最关键的因素。这笔账,从风险收益的角度来看,确实不好算,硬要去做,恐怕是得不偿失。既然这样,那咱们就不提这件事了,就此揭过,翻篇儿了!”
他巧妙地用“考虑不周”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法,主动将这次合作失败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这边一部分,轻松化解了可能因拒绝而产生的尴尬与隔阂。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引开,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问道:“对了,小师叔刚才好像提到,你的这家天宝茶楼,在改成茶楼之前,本身是个电影院?”
王汉彰见杜月笙如此轻易地、毫不在意地翻过了鸦片生意这一页,言语间没有丝毫的责怪或心存不满的意思,心中那块自拒绝那一刻起就一直悬着的、重逾千钧的巨石,终于“轰然”一声落了地,他在内心深处,暗自长长地、畅快地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因为不愿意分销三鑫公司的海洛英,而惹得这位手眼通天的杜先生心中不快,那自己这次满怀希望的上海之行,可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原来的问题没解决,反而凭空结下了一个强大的敌人,得不偿失到了极点。但从杜月笙目前的表现看来,自己纯属是多虑了!杜先生所展现出来的气度和格局,确实远超常人,不愧为上海滩乃至整个中国江湖上都数得着的人物。
听到杜月笙问起天宝楼的前身,他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对,杜先生记得没错。之前是一个希腊商人经营的电影院,叫‘真光电影院’。那个希腊人跟我交接的时候,还特意吹嘘,说光是影院里的那一块巨大的电影幕布,就是美国原装进口的,价值十万美金!我后来重新装修茶楼的时候,觉得那块幕布确实稀奇,质量极好,拆了可惜,就特意嘱咐工人,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说到这里,王汉彰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自己当时天真想法的调侃:“哈哈,现在回头想来,也不知道那个希腊人当初是不是在故意诳我,忽悠我这个外行?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色厚布,再怎么样,哪能就值十万美金呢?恐怕里面有不少水分吧。”
杜月笙听着,微笑着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开口说道:“小师叔,既然你今天找到了我,那我就不能白受你这个礼,必须得替你好好想想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智慧,看着王汉彰,清晰地阐述他的新方案:“你现在的核心难题是,在没有彻底肃清袁文会的影响力之前,你的茶楼里面,很难请到有足够号召力的、像样的戏曲曲艺艺人去登台演出。没有演出,自然就没有客人,茶楼就是个空架子。既然‘请人’这条路,因为袁文会的封锁和地域阻隔,暂时走不通,困难重重……”
杜月笙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留给王汉彰思考的空间,然后才一字一句地,抛出了他深思熟虑后的破局之策:“那你,何不干脆重新把它恢复成电影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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