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盟援军的能量信号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罗小北传感器上最后一点绿色区域。
完了。
这个词在陈稔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务实的计算取代。他嘶吼着报出一连串敌方战力数据,声音在激烈的能量对流中扭曲。白芷的防护力场应声张开,柔和的绿光在密集火力下剧烈波动,像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敖玄霄没有犹豫。
“放弃目标!全员撤退!罗小北,执行最终方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指令,瞬间切断了所有人心中那丝不甘的侥幸。
生存是第一要务。
苏砚的剑比他指令更快。煌煌剑光不再追求杀敌,而是化作一片绵密的光幕,精准地拦截下最致命的几道攻击,为撤退撕开一道狭窄的缝隙。“走!”她清喝一声,身影与剑光几乎融为一体,成为断后最坚硬的壁垒。
阿蛮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残余的几只御兽红着眼扑向侧翼,用身体延缓追兵的速度。硅基兽甲被能量束撕裂的声音刺耳无比,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绝望。
罗小北跪倒在地,双手在便携终端上化为残影。汗珠从他额角滑落,在布满尘埃的地面砸开小小的湿痕。“给我……三秒!”他咆哮着,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对抗系统过载的生理反应。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倾泻,一个猩红的、不断闪烁的“最终协议”确认框跳了出来。
他重重按下了确认键。
一股无形的、针对特定能量频率的干扰波纹,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出去。目标直指那几台已被标记的重型运输载具,以及载具内部,那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深渊枷锁”。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只有运输载具内部监控屏幕上,一瞬间跳动的乱码,和能量读数那微不可察的、偏离标准曲线0.3%的波动。矿盟士兵甚至未能察觉。
“干扰注入成功!数据流开始窃取……传输不稳定……”罗小北的声音带着虚脱。
这就够了。
敖玄霄一把抓起几乎脱力的罗小北,将他甩给陈稔。“带他走!”他自己则转身,冲向那片最危险的剑光与能量爆炸的中心。
苏砚的情况很糟。
强行催谷天剑心,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鲜红,在她清冷如雪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她的剑依旧稳定,但挥洒出的剑光已不复之前的圆融,带上了一丝力竭的滞涩。
一道炽白的能量矛抓住破绽,撕裂空气,直刺她空门大开的背心。
敖玄霄到了。
他没有试图格挡那足以洞穿战舰装甲的攻击。他的双手在身前划出一个看似缓慢、却引动周身气流旋转的圆弧。炁海拓扑在他体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不再是模仿,而是本能的创造。一个微型的、扭曲的时空褶皱在他掌心前方生成。
能量矛一头扎入其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狂暴的能量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光芒急剧黯淡,威力被层层叠叠的空间拓扑结构分散、消解、导引。最终只剩下一缕青烟,和敖玄霄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
他强行吞噬了远超自身负荷的能量。
苏砚回头,看到他染血的脸和依旧沉静的眼神。她冰封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道缝隙。
“走!”他嘶哑地说,抓住她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撤退变成了溃逃。
依靠阿蛮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陈稔不断抛出的、扰乱感知的小玩意儿,他们像一群受伤的野兽,狼狈地钻进崎岖陡峭的硅基丛林深处。身后,矿盟追兵的探测波束如同附骨之蛆,时远时近。
能量在飞速消耗。
伤势在加重。
白芷的丹药早已分食殆尽,她自己的左臂也无力地垂着,仅靠一点生物力场固定。陈稔的便携护盾发生器过载烧毁,冒起黑烟。阿蛮与最后一只御兽的精神链接也变得断断续续。
绝望像这里的空气一样,冰冷而稀薄。
敖玄霄感觉自己的炁海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囊,能量正不可逆转地流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拽着整个星球的重量。苏砚的重量大半倚在他身上,她呼吸急促,剑已归鞘,但握剑的手依旧绷紧。
她的秩序,他的共生,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欲望。
“不能……回宗门。”陈稔喘着粗气,靠在一块尖锐的硅化岩石后,“墨冶……如果是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内鬼的阴影,比身后的追兵更让人心寒。
“去……西边……”阿蛮虚弱地指向一个方向,“那里……能量场混乱……干扰强……”
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们相互搀扶,拖着残破的身躯,向着那片代表未知的区域挪动。没有人说话,保存体力是唯一的选择。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身体摩擦过锋利硅晶的沙沙声。
敖玄霄能闻到苏砚发丝间淡淡的、如同冰雪初融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他能感受到她依靠在自己身上时,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这位始终冷静、强大、秩序井然的“天剑”,此刻也显露出了凡人的脆弱。
他握着她手臂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苏砚没有反应,但她的身体似乎不再那么僵硬。
这无关风月,只是两个濒临熄灭的能量源,在无尽寒夜中,凭借本能靠近,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罗小北趴在陈稔背上,手指却依旧无意识地在他烧焦的终端上敲打着。他在尝试捕捉那丝微弱的、来自“锁”内部的反馈信号。这是他们用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换来的唯一可能。
“有……有数据包……传回……碎片……”他断断续续地报告,声音微不可闻,“加密等级……极高……”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未曾彻底熄灭。
他们闯入了一片更加怪异的区域。这里的硅基植物扭曲成难以言喻的形状,色彩斑斓的能量流像幽灵一样在空气中飘荡,干扰着一切常规感知。身后的追兵信号,似乎被这混乱的能量场阻隔,变得模糊起来。
暂时安全了。
但也彻底迷失了。
精力的弦一旦松弛,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剧痛便席卷而来。敖玄霄再也支撑不住,带着苏砚一起,沉重地倒在一片相对柔软的硅基苔藓上。
天空是永恒的黄昏色,被扭曲的能量流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侧过头,看到苏砚紧闭着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冰霜融化后,留下的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他伸出手,想擦掉她唇边的血迹,手指却在半途停住。
然后无力地垂下。
生存的残酷,容不下丝毫温情。
它只要求你活下去。
用尽一切手段,带着满身伤痕和污垢,活下去。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炁海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远山爷爷的教诲,星图的奥秘,玄枢星的召唤,青岚星的危局……一切都在远去。
只剩下冷。
和身边另一具身体传来的,同样冰冷的温度。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感觉到罗小北似乎挣扎着说了一句什么。
“……信号……锁定我们……不是矿盟……”
不是矿盟?
那是谁?
这个疑问如同最后一点星火,在他漆黑的意识中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无边的疲惫吞没。
寂静降临。
只有青岚星永恒的风,吹过这片文明与荒蛮交织的废墟,带着冰冷的疏离感,见证着又一场微不足道的挣扎与逃亡。
而那几个被遗弃的“深渊枷锁”内部,罗小北注入的干扰程序,正像沉默的病毒,悄然修改着某个至关重要的参数。窃取到的数据碎片,穿过混乱的能量场,向着某个未知的坐标,断断续续地发送着。
失败的伏击,在无人知晓的层面,悄然播下了未来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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