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走后,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的宣赞依旧昏睡,粗重的呼吸声,反衬得气氛愈发凝滞。郝思文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关胜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换了这天地,再造一个朗朗乾坤……”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他关胜,乃汉寿亭侯之后,世代忠良,读的是孔孟之书,学的是报国之策。他毕生的信念,便是忠君、卫国、安民。
可王伦问他,为蔡京、高俅之流卖命,值得吗?
他无法回答。
京城里的腌臢事,他不是不知道。那些权相奸臣,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可君父在上,纵有奸佞蒙蔽圣听,做臣子的,也该斩妖除魔,清君侧,还朝堂一个清明。
而不是……另起炉灶,再造乾坤!
这是谋逆,是天下间最大的大不韪!
“将军,”郝思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此人……非同寻常。”
关胜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茫然:“一个反贼头子,能有多不寻常?”
“他的兵,与我们不一样。”郝思文蹲下身,将最后一片碎瓷捡起,“白日一战,将军也看到了。令行禁止,进退有度,悍不畏死。我军败局已定,他们收拢降兵,竟无一人趁乱劫掠,无一人虐待俘虏。这……这哪里是贼寇,分明是一支百战精兵。”
关胜沉默了。郝思文说的是事实。他麾下的京师禁军,平日里喝兵血、欺百姓的事情都屡见不鲜,上了战场,顺风时耀武扬威,一旦败了,便是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
“还有我们的伤兵,”郝思文继续道,“都被他们集中起来,有专门的郎中救治。送来的饭食,虽是粗茶淡饭,却热气腾腾,管饱。我问过一个伙夫,他说,这是他们大头领的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杀朝廷降兵俘虏。”
关胜的心,又是一沉。
不杀降,是为收买人心。不扰民,是为博取名望。这个王伦,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占山为王,做一个快活的草头天子。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远。
帐帘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豹子头林冲。
他没有穿戴盔甲,只着一身寻常的青布短衫,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关胜,眼神复杂。
“关将军。”
“林教头。”关胜认得他。同在京师为官,虽无深交,却也闻名已久。八十万禁军教头,枪法卓绝,何等威风。如今,却也落草为寇。
“王伦让你来做说客?”关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林冲摇了摇头,从食盒里端出几样小菜和一壶温酒。“我只是来看看故人。你我同为朝廷武官,如今却兵戎相见,造化弄人。”
他给关胜和郝思文各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我当年在东京,自问忠心耿耿,只想守着妻儿,过安稳日子。可高俅那厮,为了他那不成器的干儿子,便设下毒计,将我诓入白虎堂,刺配沧州。若非走投无路,林某又岂会甘心上这梁山?若不是大头领救了我家娘子,我林冲早就成了一个孤魂野鬼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悲怆,却让关胜心头一震。
“高俅……”关胜咀嚼着这个名字。
“是啊,高俅。”林冲自嘲一笑,一口饮尽杯中酒,“一个泼皮无赖,只因踢得一脚好球,便能平步青云,官至太尉。而你我这般为国流血的武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蝼蚁。关将军,你扪心自问,你今日为之奋战的大宋,究竟是官家的天下,还是高俅、蔡京这些奸贼的天下?”
关胜握着酒杯,指节发白,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在收拢降兵的大营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数千名官军俘虏,正围着一口口大锅,狼吞虎咽地喝着肉粥。粥锅里,大块的猪肉清晰可见,香气四溢。
“娘的,真香!老子当兵三年,就没吃过这么实在的肉粥!”一个年轻士兵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粥,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老兵叹了口气,“跟着关将军那三天,天天啃干饼子,腿都跑断了。到了这儿,反倒吃上热乎的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嘘!小声点!咱们现在可是俘虏。”
“俘虏咋了?你看那些梁山兵,对咱们客客气气的,受伤了还给治。我看,比在咱们自己营里还舒坦。”
“听说,他们梁山泊招人,管吃管住,还发安家费呢……”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三日强行军的怨气,兵败被俘的恐惧,在此刻一碗热腾腾的肉粥面前,都开始慢慢融化。他们对朝廷的忠心,远没有对填饱肚子的渴望来得真切。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巡营的军师吴用耳中。他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大帐之内,宣赞悠悠醒转。
他一睁眼,就看到林冲和关胜、郝思文坐在一起喝酒,顿时火冒三丈,一骨碌爬起来,怒吼道:“好啊!关胜!郝思文!你们两个没骨气的!这就跟贼寇喝上了?”
他见桌上有酒,一把抢过酒壶,狠狠摔在地上。“我呸!大丈夫宁死不辱!你们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郝思文脸色一变,正要呵斥。
林冲却拦住了他,看着状若疯虎的宣赞,淡淡道:“宣赞将军,你可知你为何会败?”
“我败,是中了你们的奸计!有种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真刀真枪?”林冲笑了,“你领五百骑兵,夜袭石家村,我兄弟薛永只带了不到百人,便将你一合杀败。这也是奸计?”
“你!”宣赞被噎得满脸通红。
“你目中无人,骄狂自大,有勇无谋,不顾号令,此为一败;不恤士卒,致军心离散,此为二败;临阵杀敌,只知匹夫之勇,不懂配合进退,此为三败。”林冲每说一句,宣赞的脸色就白一分,“似你这般,便是给你五千骑兵,也只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我……我杀了你!”宣赞被戳到痛处,怪叫一声,赤手空拳地就朝林冲扑了过去。
林冲这次连身子都没动,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点在了宣赞冲来的手腕上。宣赞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扑通一声,又摔倒在地。
“带下去,让他好好清醒清醒。”林冲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立刻有两名士兵进来,将还在破口大骂的宣赞拖了出去。
帐内,又恢复了安静。
关胜看着林冲,眼神愈发复杂。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坚持的那些东西,似乎正在一点点地崩塌。
一夜无话。
第二日,王伦没有再来。只是每日三餐,好酒好肉,从不短缺。他还派人送来了许多书籍,有兵法韬略,也有经史子集。
关胜不看,也不吃,只是枯坐。
第三日清晨,一名梁山小校,捧着一个长长的包袱,走进了营帐。
“关将军,这是我家大头领命我送还给您的。”
小校将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一抹熟悉的青光,映入了关胜的眼帘。
青龙偃月刀!
他的兵器,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刀锋上的血迹早已洗净,在晨光下,依旧寒气逼人,仿佛能映出人的魂魄。
关胜的身体,猛地一颤。
士可杀,不可辱。兵器,是武将的第二生命。王伦将他的刀还了回来,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刀身。那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让他百感交集。
刀下,还压着一封信。
关胜拿起信,缓缓展开。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瘦劲,锋芒毕露。
“刀,利器也,在忠臣手中,可安邦定国;在走狗手中,则为虎作伥。将军之刀,欲指何方?天下苍生,翘首以盼。”
没有署名,但关胜知道是谁写的。
“将军之刀,欲指何方……”
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上,又仿佛透过刀身,看到了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这一生,为之奋斗的忠义,究竟是什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赵氏官家,还是这天下间,无数在苦难中挣扎的苍生?
“铛啷”一声,郝思文手中的书卷,掉落在地。他看着关胜,看到了他眼中那片前所未有的挣扎与痛苦。
他知道,这位心高气傲的大刀关胜,那颗坚如磐石的忠义之心,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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