卵内死寂。
慕容易琛单膝跪地,以剑支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痛楚,意识在涣散的边缘沉浮。他强行催动残魂引动焚世莲火的反噬,远比看上去更加严重,若非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支撑,早已昏迷。
蓝漪瘫软在一块悬浮的巨石上,气息微弱,宝珠裂痕斑斑,幽光尽失,不知是死是活。
唯有慕之晴,在经历了石碑信息流的狂暴冲击后,凭借着破妄真言、星蕨幼苗与黑色碎片的共同守护,勉强保住了意识的清明。她瘫坐在冰冷奇异的“地面”上,七窍残留着血痕,神魂如同被犁过一遍,剧痛阵阵,但那双因虚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眸,却亮着一种洞悉了部分真相后的惊悸与决然。
【混沌之卵……孵化将启……需……同源之血……与……归墟之引……】
石碑传递的最后信息,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思绪。
她的血……因为源石与星蕨的融合,已沾染了与此地同源的气息。而那枚黑色碎片,它所指向的“归墟”,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
不能让它孵化!绝对不能!
这枚“卵”承载的所谓“希望”,早已在万古的沉寂与变异中,化为了足以毁灭一切的灾厄之源!一旦出世,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三个闯入者!
必须阻止!必须离开!
她挣扎着,想要向慕容易琛爬去。每挪动一寸,都耗尽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碎裂的经脉和受创的神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易……琛……”她声音嘶哑微弱,如同风中残絮。
慕容易琛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了一瞬,他听到了她的呼唤。他试图站起,却踉跄一下,险些栽倒,只能以剑拄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她挪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数丈,在此刻却仿佛隔着天堑。悬浮的晶体碎片和能量乱流,成为了他们之间无形的障碍。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远比之前清晰、沉重的心跳搏动,猛地从世界深处的暗金核心传来!
整个卵内世界随之剧烈一震!
“天空”中那些暗金切面内的星河与能量云团,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流淌的能量变得狂暴,光芒明灭不定!
“大地”上,无数晶体碎片疯狂跳动、碰撞,发出密集如雨的清脆鸣响,仿佛在为某种苏醒奏响序曲!
悬浮在虚空中的那些能量水母、石化巨骨、断裂建筑、扭曲几何体……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活力,开始不安地躁动、旋转!
空气中浓郁的混沌能量,如同被煮开的沸水,剧烈地翻腾、对冲!各种属性的法则碎片显化出肉眼可见的流光,彼此缠绕、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孵化……开始了!
是被他们三人的闯入,尤其是慕之晴身上同源的气息和黑色碎片的存在,所提前触发的!
“不好……”慕容易琛脸色剧变,强提一口真气,不顾经脉欲裂的痛楚,猛地加快速度,冲向慕之晴!
慕之晴也意识到了危机的降临,她不再试图爬行,而是猛地抬起手,看向自己手腕上那道被星蕨根须刺入、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同源之血……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既然她的血可能加速孵化,那么……是否也能……干扰甚至……污染这个过程?!
她不知道这能否成功,不知道会引发何等恐怖的后果,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扭转局面的方法!
没有时间犹豫!
她猛地用指甲划向那道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那血液,并非纯粹的鲜红,而是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源自源石的湛蓝与星蕨的翠绿光泽,散发出独特的能量波动!
就在鲜血涌出的刹那——
“嗡!!!”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是更加疯狂的暴动!
暗金核心处传来的搏动声,瞬间变成了密集如战鼓的轰鸣!一道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波纹,以核心为原点,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那些躁动的能量体如同受到了君王召唤,变得更加狂暴,同时齐齐转向,将某种无形的“注意力”,投向了慕之晴所在的方向!
不,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她流淌而出的鲜血!
“吼——!”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充满了无尽贪婪与渴望的嘶吼,猛地从核心处炸开!
慕之晴首当其冲,只觉得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刚刚稳住的神魂再次濒临崩溃!
就连远处的慕容易琛和昏迷的蓝漪,也同时身体剧震,慕容易琛再次吐血,蓝漪则无意识地抽搐起来。
那枚黑色碎片,在慕之晴鲜血气息和核心嘶吼的双重刺激下,幽光暴涨到了极致,甚至开始发烫!它不再仅仅是共鸣,而是剧烈震颤起来,仿佛要脱离她的手指,投向那暗金核心!
它所指向的“归墟”,似乎与这混沌之卵,存在着某种极其密切而又对立的关系!
慕之晴死死攥住那枚发烫的碎片,任凭它灼烧着自己的掌心,另一只手则奋力将涌出的鲜血,甩向空中,洒落在周围的晶体碎片和悬浮的残骸上!
“以我之血……乱汝之序!”她嘶声呐喊,将残存的神魂之力与那破妄真言的力量,混合着鲜血,一同泼洒出去!
滋啦——!
蕴含着独特波动的鲜血,落在那些晶体和残骸上,竟然如同强酸般,发出了腐蚀的声响!被鲜血沾染的区域,能量的流动瞬间变得紊乱、扭曲,甚至与核心传来的波纹产生了冲突和抵消!
有效!
她的血,果然能干扰这卵内的能量秩序!
然而,这行为也彻底激怒了那暗金核心的存在!
“咚!咚!咚!”
心跳声变得更加狂暴,仿佛一头被蝼蚁挑衅的洪荒巨兽,彻底苏醒了怒火!
核心处的暗金轮廓,光芒大盛,表面的那些切面开始如同活物般蠕动、开合!更多的、更加浓郁的混沌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中喷涌而出!
整个卵内世界的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和折叠!一些地方的空间如同镜面般破碎,露出后面更加深邃黑暗的虚无;另一些地方则被疯狂增殖的晶体和能量团堵塞!
他们被困住了!活动的空间正在被急速压缩!
“之晴!”慕容易琛终于冲到了慕之晴身边,一把将她拉起,护在怀中。他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和颤抖,心如同被刀割。
“它……被激怒了……空间在崩塌……”慕之晴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指着周围不断扭曲、破碎的景象,眼中充满了绝望,“我的血……只能暂时干扰……阻止不了……”
慕容易琛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他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整个卵内世界的排斥和毁灭意志,正在锁定他们。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对抗。
难道……真要葬身于此?
他的目光,落在了慕之晴手中那枚依旧在发烫、震颤的黑色碎片上。
归墟之引……
这枚碎片,既然能被此地如此“重视”,甚至引动核心的渴望与愤怒,或许……它本身就是一条出路?或者说,是开启某条出路的钥匙?
“这碎片……它指向何处?”慕容易琛急声问道。
慕之晴一怔,随即努力集中精神,试图与黑色碎片建立更深的联系。之前她只是被动地感应其共鸣,此刻在生死危机和鲜血刺激下,她强行将一丝神识探入碎片内部!
轰!
她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尽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旋涡!
在这旋涡的深处,她“看”到了一幅极其模糊、却令她灵魂战栗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终极虚空。没有星辰,没有光亮,没有物质,只有永恒的“无”。而在那“无”的中央,似乎存在着一个……“点”,一个吞噬一切、终结一切的“点”!
归墟!
万物终结与归宿之地!
这黑色碎片,竟然是指向那片终极死寂之地的“引子”?!
用它来寻找出路?简直是自寻死路!
然而,就在她感知到“归墟”景象的瞬间,那暗金核心仿佛受到了某种极致的刺激,发出了更加狂暴的嘶吼!
它似乎对“归墟”的存在,抱有某种刻骨铭心的……恐惧与憎恨!
核心的暗金光芒中,猛地分离出一缕极其凝练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暗金光束,如同审判之矛,无视了扭曲的空间,瞬间跨越了距离,直射慕之晴……手中的黑色碎片!
它要毁掉这“归墟之引”!
光束未至,那恐怖的毁灭意志已然降临!慕之晴和慕容易琛感觉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灵魂仿佛要被这股意志碾碎!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就在这万分之一的刹那——
异变,发生在另一处!
一直昏迷的蓝漪,不知是被核心的狂暴意志刺激,还是被那毁灭光束的能量余波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怨毒,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被某种更高意志强行灌注的冰冷!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周身散发出一种与混沌能量格格不入、却异常强大的深蓝光辉!
那枚布满裂痕的宝珠,悬浮在她头顶,疯狂旋转,竟开始主动吞噬周围狂暴的混沌能量,将其强行转化为一种极其精纯、却带着寂灭气息的水元力!
“以沧溟之血……祭……寂灭之潮……”
她口中发出毫无感情的、仿佛吟唱般的音节,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法印!
下一刻,她整个人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流逝,容颜瞬间苍老,青丝化为白雪!而她头顶的宝珠,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深海般幽邃的蓝光!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湮灭万物的深蓝潮汐,自宝珠中奔涌而出,并非迎向那毁灭光束,而是……卷向了近在咫尺的慕之晴和慕容易琛!
不!她的目标,似乎是……慕之晴手中的黑色碎片!她要抢夺!或者……毁灭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慕容易琛和慕之晴都措手不及!
前有核心毁灭光束,侧有蓝漪寂灭潮汐!
绝杀之局!
慕容易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要不顾一切再次引动残魂莲火,做最后一搏!
“不!”慕之晴却猛地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了他!
在这电光石石之间,她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决定!
她非但没有躲避那寂灭潮汐,反而主动将握着黑色碎片的手,迎向了潮汐!同时,她调动起体内源石、星蕨以及刚刚吸收的所有混沌能量,混合着自己那独特的“同源之血”,不顾一切地注入黑色碎片之中!
她在赌!
赌这“归墟之引”,在受到同源之血和极致能量的刺激下,能产生某种意想不到的变化!赌这变化,能对抗甚至利用那寂灭潮汐和毁灭光束!
她在赌一线……同归于尽,或者……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渺茫生机!
“轰——!!!”
三股力量——暗金核心的毁灭光束、蓝漪献祭生机的寂灭潮汐、慕之晴以血魂催动的黑色碎片幽光——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超出了听觉的范畴。
只有一片极致的、吞噬了一切色彩与感知的……白!
慕之晴感觉自己的身体、灵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分解、湮灭……
无尽的冰冷与黑暗,吞噬了她最后的意识。
……
仿佛过去了亿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慕之晴的意识,从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中,艰难地挣脱出一丝。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种纯粹的、漂浮的、虚无的存在感。
这是……死了吗?归于……归墟?
不。
她“看”到了光。
不是卵内世界那种混沌狂暴的光,而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仿佛由无数细微星辰组成的……暗紫色流光。
这些流光,如同涓涓细流,在她虚无的“意识”周围流淌、汇聚。
渐渐地,流光凝聚成了一面巨大的、光滑的……暗紫色水晶镜面。
镜面中,映照出的,不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幅幅飞速闪过的、破碎的、却无比清晰的画面——
她看到,在一片荒芜的星球上,一个穿着与她所在时代截然不同的服饰、面容却与她有七分相似的女子,正跪在一座古老的祭坛前,双手捧着的……正是那枚黑色碎片!女子口中吟诵的,正是她所领悟的那段破妄真言!祭坛上方,虚空裂开,显露出那枚暗金色的混沌之卵的虚影!
她看到,那女子将黑色碎片奋力掷向混沌之卵的虚影,碎片与卵碰撞的瞬间,爆发出的,正是这种暗紫色的流光!女子在流光中消散,而混沌之卵的虚影则剧烈震荡,表面出现了无数裂痕,最终隐没于虚空。
她看到,无数年后,一艘庞大的战舰追逐着某种波动,撕裂虚空,来到了这个星球,找到了那枚因为撞击而变得不稳定、表面布满裂痕的混沌之卵……以及,坠落在一旁、光芒黯淡的黑色碎片。
她看到,战舰上的人们,试图研究、控制这枚“希望”之卵,却引来了更加恐怖的存在,发生了惨烈的变异与战斗……最终,战舰坠毁,卵被封印在战舰最深处,黑色碎片则流落在外……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那面容与她相似的女子,在消散前,回眸一望。那眼神,充满了决绝、不舍,以及一种……跨越了万古时空的、清晰的……嘱托?
慕之晴的“意识”剧烈震颤起来。
她明白了。
那女子,是她的……先祖?或者说,是某个与她有着极深渊源的、来自更加古老时代的存在?
这黑色碎片,并非单纯的“引子”,它是一件……武器!一件专门用来对抗、甚至摧毁混沌之卵的武器!而那破妄真言,便是启动它的“钥匙”!
所谓的“归墟”,或许并非指那片终极死寂之地,而是指这黑色碎片本身所蕴含的……一种将万物归于“无”的终极法则力量!
而她,慕之晴,因为血脉、因为源石、因为星蕨,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件古老武器的……新一代的执掌者!
只是,她太弱了,根本无法完全驱动它。方才那拼死一搏,也仅仅是激发了它最基本的力量。
但,这已经足够改变战局!
暗紫色的流光开始退去,感知如同潮水般回归。
慕之晴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依旧在慕容易琛的怀中,两人正漂浮在一片相对稳定的、由暗紫色流光暂时隔绝出来的小小空间内。外面,是依旧狂暴混乱的卵内世界,但那股锁定他们的毁灭意志,似乎被某种力量暂时阻隔了。
慕容易琛紧闭双眼,气息微弱,但还活着。他紧紧抱着她,即使在昏迷中,手臂也依旧有力。
不远处,蓝漪化作的那道寂灭潮汐已经消失,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具彻底失去生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干枯尸骸,以及一枚彻底碎裂、化为齑粉的宝珠残渣。她献祭了一切,却未能如愿。
而那道来自暗金核心的毁灭光束,在与黑色碎片幽光碰撞后,也双双湮灭,只在虚空中留下了一道扭曲的、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裂痕。
黑色碎片安静地躺在慕之晴的掌心,不再发烫,幽光内敛,但慕之晴能感觉到,它与自己之间,多了一种血脉相连、神魂相系的紧密联系。
她……成功了?暂时……活下来了?
然而,还没等她松一口气——
“咔嚓……咔嚓嚓……”
一阵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从世界深处的暗金核心传来!
慕之晴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巨大的、暗金色的卵形核心表面,之前那道细微的裂缝,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蔓延、扩大!
裂缝之中,不再是逸散混沌流光,而是透出了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恐怖、充满了无尽饥饿与毁灭欲望的……生命气息!
混沌之卵……
要提前……孵化了!
不是因为能量充盈,而是因为……受到了“归墟”力量的刺激,以及“同源之血”的污染,发生了不可预知的……畸变!
他们阻止了瞬间的毁灭,却可能……释放出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怪物!
慕之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绝望,如同冰冷的深海,再次将她淹没。
而这一次,她手中虽然握住了“武器”,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即将破壳而出的……畸变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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