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漂流
绝对的寂静,比死亡更深沉。
这是慕之晴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知。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只有一片永恒的、流动的黑暗包裹着她。她仿佛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墨色海洋深处,海水是粘稠的虚无,缓慢地、无可抗拒地侵蚀着一切有形之物。
剧烈的痛楚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眉心识海,如同被亿万根细针反复穿刺。生命本源的严重透支,让她感觉身体像一具被掏空的蝉壳,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这虚无中彻底分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感。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丝慰藉。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臂上传来的、紧紧箍住的力道。
是慕容易琛。
他就在她身侧,一只手死死地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虚握着,仿佛仍抓着那柄不祥的凶剑。他紧闭着双眼,眉头深锁,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冰冷、死寂、仿佛能湮灭万物的“荒芜”剑意,正如同不稳定的潮汐般,一波波地向外扩散。这剑意与周遭的虚空乱流相互摩擦、侵蚀,发出一种无声的、却能让灵魂战栗的尖啸。
然而,与这恐怖剑意并存的,是他身体传来的、属于活人的微弱温度。这温度透过薄薄的、早已破损的衣衫,微弱却固执地传递过来,成了这片绝对死寂中,慕之晴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易琛……”她想呼唤,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们成功了。从那个绝对的、冻结一切的“静滞之核”中逃了出来,借助黑色碎片——那被称为“归墟之钥”的残片——最后爆发的力量,撕开了一道裂隙。但代价是惨重的。碎片本身因过度消耗而陷入沉寂,如同她指间那枚玄冰戒,内部空间几乎空空如也,再也榨不出一丝灵韵。而那株曾多次救他们于危难的星蕨幼苗,此刻也蜷缩在她的丹田深处,叶片枯黄,气息微弱,陷入了深度的休眠,无法再为她转化哪怕一丝生命能量。
他们坠入了未知的虚空乱流,前途未卜,重伤濒死。
慕之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尝试调动体内那微乎其微的灵力,却发现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稍微引动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空间灵根依旧在,甚至因为之前源碑信息的冲击和最后在静滞之核的搏命一搏,她对空间本质的理解似乎更深了一层。她能“感觉”到周围虚空的“结构”——并非完全的空无,而是存在着无数细微的、不断生灭的褶皱与涟漪,如同水面的波纹,只是更加混乱,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这就是虚空乱流。寻常修士卷入,顷刻间便会被这些无形的空间褶皱撕成最基本的粒子。
她看向慕容易琛,心沉了下去。他体内的“荒芜”剑意虽然暂时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但显然极不稳定。在这片混乱的虚空中,任何外部的刺激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一旦剑意彻底失控,首先被吞噬的,就是紧挨着他的她,然后是慕容易琛本人。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点”。
这个念头刚起,她左手食指上那枚几乎被她遗忘的玄冰戒,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并非灵力,而是一种……指向性的触感?
慕之晴心中一动,集中全部心神去感知。是那枚黑色碎片!它虽然沉寂了,但与玄冰戒之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极其隐晦的联系。这种联系,正指向虚空中某个模糊的方向。那感觉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却真实不虚。
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颗遥远到几乎不存在的星辰。
有希望总比彻底绝望好。
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调整两人在虚空中的漂流方向。这个微小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刚积攒起的一丝力气,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没有停下,咬着牙,依靠着对空间波纹那一点点初步的感知,小心翼翼地避开着最狂暴的乱流区域,朝着碎片隐约指引的方向,一点点地“挪动”。
这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如同蜗牛攀登绝壁。虚空之中,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模糊,可能只是片刻,也可能过去了数个时辰。慕之晴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在源碑前接收到的那些破碎信息,关于空间,关于“归墟”,关于“有无之界”……这些深奥的知识在此刻化为了本能般的闪避与调整,让她得以在刀锋般的空间缝隙间艰难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慕之晴的意识即将再次被黑暗吞没时,前方混乱的虚空波纹,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规律”。
那感觉,就像在狂暴的瀑布中心,发现了一小股相对平缓的涡流。
她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个“涡流”的中心“撞”了过去。
……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轻。
虽然依旧是一片黑暗,但那毁灭性的空间撕扯力明显减弱了。这里像是一个巨大乱流中偶然形成的、相对平静的“气泡”。
安全了……暂时。
慕之晴心神一松,彻底瘫软下来,大口地喘息着,尽管吸入的只是虚无。她感觉到慕容易琛揽着她的手臂也微微松动了一些,他周身的“荒芜”剑意波动,似乎也因环境的相对稳定而稍微平复了一丝。
她不敢怠慢,立刻检查自身。情况糟糕透顶。生命本源如同一个漏底的瓶子,仍在缓慢地流逝。星蕨幼苗毫无反应。玄冰戒里仅剩的几块下品灵石,对她现在的状况而言,杯水车薪。黑色碎片依旧沉寂,但那丝微弱的指引感并未消失,证明方向或许没错。
现在,首要任务是恢复一点行动能力,然后想办法稳住慕容易琛。
她尝试运转最基础的吐纳法诀,掠夺着这虚空“气泡”中近乎于无的稀薄能量。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丝灵力的凝聚,都伴随着经脉的哀鸣。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逝。
慕之晴闭目调息,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时刻关注着慕容易琛的状态。他依旧昏迷着,但身体不时会轻微地抽搐一下,每次抽搐,那“荒芜”剑意就会变得躁动不安,让慕之晴的心也随之揪紧。
她想起之前,是星蕨幼苗的生命力量,结合归墟之钥碎片的“界定”之力,才勉强平衡了那恐怖的剑意。如今两者皆不可用,该怎么办?
或许……可以从剑意本身入手?
这个念头有些大胆,甚至危险。但慕之晴没有选择。她回忆起慕容易琛初步控制剑意时的状态,那是一种极致的“静”,与“荒芜”的死寂同源,却又带着一丝属于他自身意志的“序”。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自己刚恢复的灵力,小心翼翼地,触向慕容易琛的眉心——那是识海与剑意连接最紧密之处。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慕容易琛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瞳孔深处不再是熟悉的墨黑,而是化作了两潭深不见底的灰烬之色,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万物终结的荒凉与死寂。被这双眼睛盯着,慕之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冻结、湮灭。
他身体猛地绷直,另一只虚握的手骤然收紧!凶剑“烬”虽未显形,但那凝聚的“荒芜”剑意已然化作实质的威胁,锁定了慕之晴。
“易琛!”慕之晴强忍着神魂层面的刺痛,用尽力气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是我!慕之晴!”
灰烬般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那纯粹的死寂之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锁定她的剑意凝滞了一瞬,没有立刻爆发,但也没有散去。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的人。
慕之晴的心沉了下去。剑意的影响比想象的更严重,它在侵蚀他的神识,甚至可能……在抹除他作为“慕容易琛”的情感与记忆。
不能放弃。
她维持着指尖那微弱的灵光,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前进,只是稳定地停留在那里,如同风中之烛,却顽强地不肯熄灭。她直视着他那双可怕的眼睛,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看着我,易琛。我是慕之晴。你的道侣。”
“我们……刚从静滞之核逃出来。”
“这里……是虚空乱流。”
“我们需要……一起活下去。”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巨大的心力。她在赌,赌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感联系,赌他即便被剑意侵蚀,内心深处仍保留着关于她的印记。
慕容易琛的身体依旧僵硬,眼中的灰烬之色翻涌不定。时间仿佛凝固了。虚空“气泡”之外,是永恒呼啸的乱流;气泡之内,是两人之间无声的、凶险万分的对峙。
良久。
他眼中那纯粹的荒芜,似乎褪去了一丝。虽然依旧冰冷,但那份陌生感,减弱了。锁定慕之晴的恐怖剑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收敛回他体内,虽然依旧不稳定,但至少不再是攻击状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干涩破碎的音节:“……之……晴……”
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让慕之晴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几乎落下泪来。
“是我。”她重复道,指尖那缕微弱的灵光终于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没有试图去驱散或对抗那庞大的剑意,那无异于螳臂当车。她只是将自己那一点蕴含着生机与“秩序”概念的灵力,如同丝线般,轻柔地缠绕上去,试图在那片狂暴的“荒芜”海洋中,建立起一个微小的、属于“慕容易琛”的坐标。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对灵力的操控要求达到了极致。慕之晴刚刚恢复的那点力量迅速消耗,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汗珠从额角渗出,瞬间便被虚空的干燥吸走。
慕容易琛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灰烬之色时而浓郁,时而淡薄,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在斗争。
不知过了多久,慕之晴终于力竭,手指无力地垂下。她喘息着,看向慕容易琛。
他眼中的混乱似乎平息了一些,虽然依旧被剑意主导,但至少,那属于“他”的意识,暂时站稳了脚跟。
“感觉……如何?”她虚弱地问。
慕容易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适应这种状态,然后极其缓慢地、用一种缺乏起伏的语调回答:“……暂时……无碍。”
他尝试动了动身体,揽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让两人在这虚无中靠得更近。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消耗了他不小的力气,周身的剑意又是一阵轻微的紊乱。
“这里……不安全。”他看向“气泡”之外那永恒的黑暗与混乱,“‘它’……在躁动。”
慕之晴明白,“它”指的是凶剑“烬”以及其承载的“荒芜”剑魂。这片虚空乱流的环境,显然加剧了剑意的不稳定性。
“我知道一个方向。”慕之晴轻声说,将黑色碎片与玄冰戒的微弱感应告诉了他,“虽然很模糊,但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慕容易琛点了点头,没有问缘由,只是简单地道:“好。”
绝对的信任,即便在他处于这种状态下,依旧未曾改变。
两人在这相对安全的“气泡”中短暂休整。慕之晴继续艰难地汲取着能量,同时将玄冰戒中最后几块下品灵石取出,握在手中吸收。慕容易琛则努力适应着体内那股危险的力量,尝试着按照慕之晴刚才引导的方式,在荒芜的海洋中,维系着那一点自我意识的明灯。
休整的时间并不长。虚空中的“气泡”并非永恒,外围的乱流在不断冲击,这个小小的安全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该走了。”慕容易琛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他伸手将慕之晴拉起,依旧紧紧揽着她。
慕之晴点头,再次感应着那微弱的指引,指向虚空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下一刻,他们再次投身于那狂暴的、充满未知的虚空乱流之中,朝着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希望,艰难前行。
身影很快便被无尽的黑暗与混乱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片原本形成“气泡”的区域彻底崩塌,被更加汹涌的乱流淹没。遥远的、不可知的黑暗深处,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存在,微微动了一下,将“目光”投向了两人离去的方向。那目光中,带着混沌的好奇,与一丝……捕食者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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