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悬于破碎的护山大阵之外。
剑阁半边坍塌,飞檐垂落,铜铃却在夜风里一声不响——铃舌早在白日那场火月剑瀑里熔成了铜疙瘩。
薛云盘膝坐在裸露的横梁上,白衣早被血与火反复浆洗,硬得像甲。
他面前横着那口剑,剑名“无尘”,此刻却满布裂纹,剑脊处一道火红细线自柄及尖,仿佛熔岩在冰层下奔流,随时会炸裂。
那是焚天火莲的残力,正与剑意反复撕扯。
古剑宗宗主上官明德被两名弟子搀来,胸口凹陷处覆着一层薄薄霜气,阻止火毒蔓延。
他望了薛云一眼,没有问“你还好么”——那种废话对剑修而言是羞辱。
他只是将一枚黯淡的玉玦递过去。
“剑池最深处,‘无名’沉眠之地,可借其万古剑气温养火莲。”
“但剑池一旦开启,须以神魂为祭,你……敢不敢?”
薛云抬眼,眸子里布满血丝,却带着笑。
“宗主,我这条命是古剑宗给的。”
“敢。”
上官明德不再多言,转身时却咳出一口血,洒在石阶上,像点点寒梅。
剑池在古剑宗地脉最深处,万年以来,宗内大能坐化前皆将残剑抛入其中。
剑意沉积,化作青蒙蒙的雾,常人吸一口,肺腑便如被千刀剐过。
薛云赤足走在池面,雾气遇他自动分开,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残剑——有的只剩半截剑尖,却仍嗡嗡低鸣,似在迎接又似在警告。
池心处,一座石棺半沉半浮,棺盖无字,却刻满剑痕。
那便是“无名”,古剑宗镇宗剑魂的实体。
薛云盘坐棺上,双手结印,真元刚动,火莲残力便如脱缰怒龙,沿经脉乱窜。
他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溅血,血珠落在棺面,竟被剑痕瞬间吸尽。
下一瞬,棺盖自开,其内并无尸骨,只有一泓清水般的剑意,冷到极致,也静到极致。
火莲似感受到威胁,轰然爆发,薛云体表裂开无数焦黑裂缝,火光透体而出,映得剑池一片赤红。
青雾与赤火交汇,发出“嗤嗤”腐蚀声。
薛云神魂却在此刻离体,沉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有声音问:
“剑修最惧何物?”
“惧手中之剑不再锋利。”
“如何保持锋利?”
“以血,以火,以魂。”
“那就献上来。”
话音落,黑暗化作亿万剑雨,自九天垂落,贯穿薛云神魂。
每一剑都带着万古冰寒,将火莲一层层削离;
每一剑又带走他一段记忆——
少年时在宗门后山练剑、第一次握剑的雀跃、与同门偷酒、与师父月夜试招……
记忆被斩得七零八落,他却一声不吭,只死死攥住“无尘”残剑。
直到最后一剑落下,火莲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化作漫天流火,又被黑暗吞噬。
薛云猛地睁眼,仍在棺上,却觉体内空空荡荡,仿佛连魂魄都被掏空。
石棺无声阖上,棺盖多出一道崭新剑痕,那痕迹里嵌着一点赤红,像封冻的火星。
他起身,朝石棺躬身一礼,转身时,脚步虚浮,却一步一凝实。
剑池外,宗主上官明德背对入口,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成了?”
“成了。”
“那便去歇……”
话音未落,薛云已直直倒下,无尘剑摔在一旁,裂纹尽数愈合,只余一道火色暗纹,像沉睡的龙。
同一时刻,北域·极夜冰原。
一座由黑冰砌成的祭坛上,罗刹古教教主血罗刹跪伏于地,面前悬浮着一块残破青铜盘——正是被薛云一剑震裂的“血罗刹盘”。
盘心裂痕处,渗出黏稠魔气,凝成一张模糊面孔,双目空洞,却发出低沉嘶笑:
“东域剑修坏我器皿,当以血偿。”
血罗刹叩首,额头撞碎黑冰,鲜血沿冰纹蔓延,被魔气瞬间吸干。
“请魔主降旨。”
“三月之后,天狗食日,阴极阳生,本座要借东域龙脉重铸‘血盘’。
凡人生魂三十万,剑修元神三千,缺一,便以你代之。”
面孔消散,只余一缕黑烟,钻入血罗刹眉心。
后者抬头,双眼已尽成漆黑,嘴角却勾起森冷弧度。
古剑宗,晨钟再响,却带着沙哑,像老人咳血。
残存的弟子开始重建山门,断剑收集熔铸,裂碑重新立起。
薛云昏迷七日七夜,第八日黎明,他在剑阁废墟间醒来,身边只余无尘剑。
朝阳照在剑身,火色暗纹如脉搏轻跳。
他抬手,五指微动,一缕剑意激射,将百丈外一块万斤巨石削成齑粉。
力量回来了,且更胜往昔,却带着陌生的暴烈。
他沉默片刻,提剑走向宗门后山——那里有新掘的坟茔,石碑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他在最高处停下,碑上刻着:
“师尊沈怀秋之墓——弟子薛云立。”
他跪下,叩首三次,额前血染青石。
起身时,眼里已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剑光。
半月后,大周圣朝旧地。
皇城焦土,宫墙倾塌,昔日金瓦在日光下泛着黯淡乌光。
薛云独行其间,脚下不时踢到碎裂玉玺、凤袍残片。
忽有婴儿啼哭自废殿传出,他身形一闪,已入殿内。
焦梁下,一名宫女胸口插着断箭,双手却死死护住襁褓。
薛云俯身,宫女濒死睁眼,声音细若游丝:
“太子……托付……”
话未尽,头已垂落。
薛云抱起婴儿,襁褓内侧绣着“姒”字——大周国姓。
他沉默一瞬,解下外袍,将孩子裹住,负于背后。
“从今往后,你叫姒无尘。”
“你的国,我替你拿回来。”
炎火宗山门虽毁,却非断根。
副宗主焰无极逃得一命,收拢残军,南下遁入“赤霞岭”。
岭内火山连绵,火毒弥漫,易守难攻。
薛云单人持剑,三日夜连破十八道火寨,剑下亡魂无数。
最后一战,焰无极借地火之威,化身百丈火魔,口吐岩浆,掌携硫磺雨。
薛云不躲不闪,一剑贯胸,火魔崩散。
焰无极临死嘶吼:
“罗刹古教已布血祭,你救得了剑宗,救不了东域!”
薛云收剑,转身时,背后火山喷薄,赤霞岭化作一片火海,将残尸与旧恨一并埋葬。
归宗途中,薛云心头忽生警兆。
抬眼,只见古剑宗方向,原本晴朗的天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暗红,像一张浸透血的幕布,缓缓垂落。
他身形暴起,剑光破空,瞬息百里。
临近山门,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扑面而来——那不是寒,而是亿万生魂凝成的怨,直钻骨髓。
护山大阵再度开启,却不再澄澈,而是被一层黑红雾气侵蚀,发出“滋滋”腐蚀声。
山门外,一座由白骨与黑冰垒成的祭坛拔地而起,高百丈,坛顶血罗刹披发如狂,双手高举残破血盘。
祭坛四周,黑雾凝成锁链,拖拽着无数凡俗魂魄,哭喊震天;
更深处,有剑修元神被钉于虚空,每一元神皆被剥去半魂,痛苦扭曲——那是外出巡弋的古剑宗弟子。
血罗刹的声音沙哑却传遍千里:
“薛云,再迟一步,你守护的宗门,便是下一个大周!”
薛云现身,将背后婴儿以真元送入宗内,交由留守长老。
转身,一步踏上虚空,无尘剑指向祭坛。
“放人。”
血罗刹狞笑,五指一握,一条黑雾锁链猛地收紧,被缚的剑修元神当场炸成光屑,被血盘吞噬。
“求我,便多给你几具全尸。”
薛云不再言语,抬手,剑出。
火月天河再现,却比当初更凝练,银白剑光里,赤红火纹已化作暗金,仿佛落日熔金,携着焚尽诸邪的暴烈与决绝。
剑光斩落,祭坛外层的白骨护盾寸寸崩裂,黑冰炸成漫天冰粉。
血罗刹却狂笑,血盘悬于头顶,盘心裂痕中,一只漆黑魔眼睁开,射出一道幽暗光束。
光束所过,火月剑光竟被腐蚀出一道缺口,去势顿缓。
“本座以十万生魂为引,借魔主之力,看你怎么破!”
薛云面无表情,左手并指,在剑锋一划,鲜血涂满剑脊。
“我以我魂,再请——无名。”
低语落,他身后虚空开裂,一柄千丈石剑虚影缓缓降下,剑身无锋,却压得天地哀鸣。
那是剑池深处,“无名”第一次离开地脉,借薛云之血,隔空显形。
石剑与无尘剑重合,火月之芒瞬间收敛,化作一缕暗金细线,轻飘飘掠过祭坛。
无声无息。
风停了,哭喊停了,黑雾锁链也停了。
下一瞬,祭坛自中间缓缓错位,上半截滑落下坠,下半截轰然炸开。
血罗刹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一条细线从左肩延至右胯,缓缓渗血。
“怎么……可能……”
他喃喃,肉身已沿细线分离,上半截斜斜滑落,下半截还立在空中。
血盘炸碎,被囚生魂如潮涌出,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夜空。
薛云收剑,身形一晃,七窍同时溢血,却强撑不倒。
他抬头,目光穿过渐散的黑雾,望向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极夜冰原的方向,一道漆黑魔柱冲天而起,贯入云霄,仿佛对天地的挑衅。
“下一个,轮到你了。”
黎明,第一缕曙光落在残破的剑宗山门。
薛云独立山巅,白衣染成暗红,却背脊笔直。
他手中,无尘剑裂纹尽复,只余一道暗金细线,像沉睡的龙,又像未燃的引线。
宗内,婴儿姒无尘被放在临时搭建的竹榻上,小手抓住一缕晨辉,忽然咯咯笑起来。
上官明德拖着伤体走来,与薛云并肩,望向北方。
“此去,可能回不来。”
“剑修之剑,本就不该在鞘中生锈。”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惊起一群白鸟,掠过被血与火洗涤过的苍穹。
风带着微凉,却吹不灭眼底那簇越烧越旺的剑火。
东域的天,破了;
但破天之剑,已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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