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郡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一种饱经风霜的灰褐色。
与杭州城的繁华精致、上虞县的温婉秀美截然不同。
车驾入城,一股咸腥而猛烈的海风便扑面而来。
吹得车帘猎猎作响,也吹得祝英台心头,那点对江南水乡的眷恋七零八落。
府邸坐落在城内地势稍高之处,原是前朝某位获罪官员的旧宅。
虽经观砚台提前月余抵达,督率人手竭力整饬修缮,仍难掩其边郡特有的朴拙与粗犷。
院墙是就地取材的粗石垒砌,缝隙间探出耐盐碱的杂草。
府内屋舍宅院更为低矮,梁柱门窗多用本地松木,纹理虬结。
漆色在常年海风侵蚀下略显斑驳,却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特有的咸涩,却也夹杂着新翻泥土和草木清理后的清新气息。
“这……这便是我们日后要长住的地方?”
祝英台扶着银心的手走下马车,虽已从马文才处得知此地将为镇东将军开府之所。
但亲眼见到这处处透着海隅荒凉与军镇硬朗的府邸,秀眉仍是不由自主地微蹙。
轻声抱怨道,“念之,这里比起杭州的太守府,甚至比起上虞家中,实在是……”
“你听这风声,终日呼啸,夜里岂能安枕?”
观砚早就侯在一边,向马文才禀报今日事项,得知府内府外均已安排妥当,三郡军务文书亦已初步整理归档。
闻言,马文才转过身来。
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连日奔波并未消减其俊朗,反添几分沙场砺炼出的沉稳。
他几步走到祝英台身边,极自然地揽住她的肩,以身躯为她挡去那凛冽的海风。
“我的好夫人,”他低下头,声音是刻意放柔了的低沉。
带着不容错辨的哄慰,“临海乃海防咽喉,军镇首要在于坚固实用,非是苏杭园林讲究雅致。”
“此地虽朴,却是你我立足东南之基业。”
“都督三郡军事,开府建衙,皆始于此。”
“嫁夫随夫,夫人你就……多体谅些,嗯?”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磁性的钩子。
祝英台抬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审视军情地图时能令属下屏息的眸子。
此刻映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竟漾着如水般的温柔,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祝英台心头那点因环境陌生而生的委屈和抱怨。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竟如潮水退沙般迅速消散。
她只觉得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一路蔓延至耳根。
想再说些什么挑剔的话,却发觉在他这番“基业”、“开府”的大义面前。
自己的那点小情绪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只得微垂下头,声如蚊蚋:
“我……我也知晓轻重。只是这风……”
“我就知道,”马文才低笑出声,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住。
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夫人深明大义,自是舍不得我独自在此吃苦。”
这话更是臊得祝英台无地自容,羞恼地抬手想捶他,却被他先一步握住了手腕。
他的目光在她绯红的脸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怜。
随即,那只温热的大手竟缓缓下移,轻轻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夫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隐隐的期待。
“你我既已至此,开府建军,经营东南。”
“这子嗣传承,亦是稳固根基之要事。”
“看来为夫……还是要多加把劲才好。”
“你……浑人!”祝英台浑身一颤,如同被烫到一般。
猛地推开他,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再不敢看他那吞噬一切的眼神。
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由抿嘴偷笑的银心扶着,快步走向已然收拾停当的内院。
马文才看着她羞窘逃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边郡清苦,开府伊始,百事待兴,有娇妻在侧,方是砥砺前行最好的慰藉。
他收敛心神,面上温柔尽褪,恢复镇东将军、临海县侯的威仪冷肃。
对观砚台及身后诸将属官沉声道:“进府,即刻议事!三郡防务、军吏任免、钱粮调配,皆需在此定下章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未央宫,却正浸泡在血与火的炼狱之中。
权臣王敦的叛军经过连番苦战,终于兵临长安城下。
城内守军虽拼死抵抗,但在王敦麾下精锐的猛烈攻击下。外城最终还是被攻破。
叛军如潮水般涌入这座千年古都,直扑皇城。
未央宫内,灯火惶惶,人影杂乱。
晋帝司马曜手持长剑,立于大殿之上,昔日威严的面孔此刻一片灰败。
殿外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垂死哀嚎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陛下!叛军已攻入宫门,快走吧!”忠心内侍跪地哭求。
司马曜惨然一笑,望着殿外映天的火光,眼中是彻骨的绝望与不甘:
“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王敦逆贼已至此地,朕还能走去何方?”
“莫非要让朕如丧家之犬般,受辱于叛臣之手吗?”
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剑,剑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朕乃大晋天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话音未落,剑锋已毫不犹豫地划过脖颈,鲜血迸溅,染红了御座前的丹陛。大晋皇帝司马曜,以身殉国。
几乎是紧随其后,叛军便冲入了后宫。
王敦下令,斩草除根!皇后、太子以及数位年幼的皇子皇女,尽数罹难,血染宫闱,昔日皇家禁地,顷刻间沦为修罗屠场。
正当王敦志得意满,踏着血泊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准备接受群臣“朝拜”,黄袍加身之际,异变陡生!
宫门外,突然响起了更加密集的战鼓声与喊杀声。
一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生力军,如同神兵天降,从叛军背后狠狠插了一刀!
为首之人,正是秘密返京,却一直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的五皇子——司马景明!
而他身边,赫然跟着太原王氏的其余几位重要人物,包括王敦的堂弟王导。
王氏家族内部早已对王敦的专横跋扈与冒险举动不满,眼见王敦弑君屠戮宗室。
已犯下滔天大罪,为保全家族,他们选择了与司马景明合作。
“王敦逆贼!弑君篡国,罪不容诛!众将士,随本王诛杀国贼,以正乾坤!”
司马景明高举长剑,声音洪亮,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开。
王敦的叛军经过连日攻城恶战,已是强弩之末,此刻遭此内外夹击,阵脚大乱。
而司马景明带来的兵马养精蓄锐已久,又是以“平叛”之名,士气高昂。战局瞬间逆转。
王敦眼见大势已去,目眦欲裂,狂吼着冲向司马景明,却被乱箭射中。
最终被一拥而上的士兵乱刀砍死,结束了他疯狂而短暂的反叛。
一场席卷朝野的巨乱,竟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迅速平息。
最大的赢家,无疑是司马景明。
他不仅凭借“平定叛乱”的巨大功勋赢得了声望。
更因皇帝、太子及其他有力竞争对手均在乱中殒命。
使他以皇室嫡脉幸存者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被残余的朝臣宗室拥立为新帝。
数日后,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的长安皇宫,举行了仓促却庄严的登基大典。
司马景明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
一步步踏上那曾经染满父兄鲜血的御阶,最终坐上了那冰冷而坚硬的龙椅。
俯视着下方跪拜的文武百官,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激情。
梦寐以求的位置,终于被他踏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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