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王若弗愈发悲切的哭声,王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真是作孽,他都没哄过自家大娘子,倒是都用来哄自家两个妹妹了。
无奈,他只得放软声音哄道:“好了好了,莫要再哭了,再哭眼睛都要肿成桃子了。是兄长来迟了,让你受了委屈!你放心,今日既然我来了,断不会让你再受半分欺负!”
王若弗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话,心里暗暗点头。
王衍此人,能力也算中上,只是于仕途上实在不算会钻营。
其实若不是王太师过早离世,需按制丁忧三年,后来又被母亲王老太太拖累,一味替那不成器的王若与擦屁股,搅得一身麻烦,官途屡屡受挫,他也不会一直是个五品小官。不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确实护短,待家人也是真心实意。
只可惜原主自觉与兄长不算亲近,又性子倔强要强,从未想过主动向娘家诉苦求援,只一味自己在内宅硬撑,生生错过了这强有力的倚仗。
兄妹俩一坐定,刘妈妈便很有眼色地上了茶,然后便退到了门外,将空间留给了兄妹俩。
王衍仔细打量这个许久不见的小妹,见她脸色苍白,精神不济,可见信里说的句句属实,心头不由火起,索性开门见山:“小妹,你且与为兄交个底,此番让我前来,究竟作何打算?若你真铁了心要和离,兄长我就是拼着名声不要,也定为你争上一争!只是父亲母亲那头,终究是道难关,你需得想清楚了。”
他也怕小妹只是一时气话,回头心软反悔,那他可真就里外不是人了。
王若弗心里也清楚,父亲王老太师最重规矩。
毕竟是当朝帝师,讲究的是家风清正,乃是文官典范。他那样看重门风体统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家女儿轻易提出和离?
“兄长,我怎会不知和离有损王家名声?实在是这盛家欺人太甚!将我逼得无路可走了!
你瞧瞧如今这盛府,可还有我半分立足之地?亲生骨肉不能养在膝下,夫君还宠妾灭妻,如今连掌家之权都被夺去,我在这府里,与个摆设有何分别?
最寒心的是,我如今还怀着他的骨肉,他都能生生将我气晕,卧床几日他却不闻不问,这样的夫君,这样的日子,我再过下去,只怕连命都要赔进去了!
眼下盛紘还需仰仗父亲提携,他便敢如此作践我,他日若真一朝飞黄腾达,岂不正应了那句‘升官发财死老婆’?”
王衍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自家这个小妹,以往是个爆竹性子,一点就着,心思都写在脸上,如今竟也能说出这般诛心之言,看来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
不过想想还真是,盛家如今不过是个小小通判,就敢如此怠慢王家女。升米恩,斗米仇,若真让那盛紘借着王家的势步步高升,只怕今日王家予他的每一分提携,来日都会变成他心中难以释怀的芥蒂。届时,小妹的处境,只怕比现在还要不堪!
那你如今,究竟作何打算?我刚从老太太那边过来,老太太的意思是只要你不和离,万事好商量,为兄也算是听出来了,盛家看样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和离的,我看这盛家老太太也不是糊涂之人。
也是,要是和离了,盛紘的官途也算到头了。
王若弗冷哼,兄长有所不知,盛家母子都是一丘之貉,那个林姨娘原是老太太之前收养的义女,最后却爬上了盛紘的床,珠胎暗结后才逼着我喝了那妾室茶,老太太口称不知此事,可那林氏就养她院里的,中间数月之久,老太太能毫不知情?不过是糊弄人的鬼话罢了。”
王衍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什么!?这盛家简直欺人太甚!竟敢如此算计我王家女儿!”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那林氏当初既已认在老太太名下,名义上便是盛紘的义妹!做出这等悖逆人伦的丑事,老太太一句‘不知情’就想轻飘飘揭过?真当我王家是好糊弄的不成?你也是!这等大事,怎不早写信回家?平白让人当成软柿子!”
“.....”原主看不明白呗,三两下就被糊弄过去了。
王衍摆摆手,“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只说眼下。”
“兄长明鉴!如若可以和离,父亲母亲那边,自有我去分说,绝不叫兄长为难。如若和离不成,那日后我只要盛家主母的体面就行,至于那虚情假意,也就不必强求了。但有一件——我的一双儿女必须由我亲自教养,绝不能再让那起子小人挑唆了我们母子情分。”
“小妹你放心!今日既将为兄请来,断没有让你再受委屈的道理。和离与否,皆由你的心意而定。纵使不和离,这盛家的天,也得给我王家一个说法!等盛紘回来,我倒要问问他还想不想要这顶乌纱帽!”
王若弗笑了,“全凭兄长为我做主。其实我此番执意和离,也并非全然意气用事。前些日子,我机缘巧合下得了一包海外传来的粮种,据那商人言道,若风调雨顺、精心侍弄,亩产可达十石之巨。若此事属实,这般利国利民的祥瑞之功,我怎能眼睁睁看它成了盛紘攀爬的阶梯?一想到日后还要与这负心之人同享这份殊荣……”
什么?!”王衍手一颤,茶盏应声跌落,在绒毯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他心跳如擂鼓,猛地倾身向前,声音都绷紧了:“亩产十石?小妹,此话可开不得玩笑!你可知这是何等惊天动地之事?”
王若弗迎着他灼灼的目光,郑重颔首,“此事千真万确。只是还需几个月培育方能见成效。兄长请想,待到功成之日,这泼天的功劳和荣耀,名义上却要尽归盛紘所有。我呕心沥血得来的机缘,岂能容他坐享其成?这口气,我如何能咽得下去!”
饵都给出去了,就不信鱼不上钩。
王衍起身,在房间来回踱步,神色几番变幻, 好半晌后,他抬眼看向王若弗,语气斩钉截铁:“好一个盛紘!让你受了这等委屈,也配占此天大便宜?小妹你放心,此事为兄替你做主!”
王若弗闻言,眼底笑意一闪而逝,“好,那此事我便全权交与兄长。即便此番不能和离也无妨,只是这粮种带来的荣耀,绝不能落在盛紘头上分毫。
兄长细想,王家如今正值鼎盛,他盛紘尚且敢如此欺我;若他日真让他借着这份泼天功绩起了势,翅膀硬了,岂会感念王家?只怕届时,他非但不会回报,反而会视我们为绊脚石,处处打压王家,以彰显他盛家的威风。这才是真正的养虎为患,后患无穷啊。”
王衍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他方才只想着不能便宜了盛紘,却未深思至此。
此刻被妹妹点破这层关窍,顿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同为男子,他最是清楚那份根植于心的不甘与野心——盛紘眼下因势微而依附王家,可一旦让他凭此大功翻身,昔日的依附便会成为他急于抹去的耻辱,届时难保不会反咬一口,以雪前耻!
他看向妹妹清瘦的模样,心疼又恼怒:“你且放宽心,好好养身子、顾着腹中孩儿。瞧你如今这气色,比在闺中时差了何止一星半点?你放心,此事兄长心中自有计较,定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份委屈!”
盛紘一脚踏进主院,就看见王衍正站在廊下,背着手看院子里的花草。
王衍刚才心情激荡,怕在妹妹面前失态,便借口出来透透气,顺便平复一下翻涌的心绪。
盛紘赶紧压下满心的忐忑,脸上堆起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大舅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王衍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冷淡:“盛大人客气了,我是来看望舍妹的,不必拘礼。”
两人目光一碰,盛紘只觉得对方眼神锐利,看得他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发虚。
听到动静,王若弗在刘妈妈的搀扶下缓步走出,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老爷,兄长难得过府一趟,还望您好生招待。妾身身子不适,便不打扰您与兄长叙话了。 她转向王衍,语气温和:兄长,我已吩咐刘妈妈备下薄宴,您与老爷正好一同用些。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兄长勿怪。
“无妨,自家兄妹不讲这些虚礼。你身子要紧,快回房歇着,勿要着凉。”王衍语气缓和了些许。
“好。”说罢,看也没看一旁的盛紘,便由刘妈妈扶着转身回了内间。
盛紘心中忐忑,只得硬着头皮引着王衍往书房走去。
一路上,他试图找些话头,一会儿问候岳父岳母安好,一会儿又说得了好茶请大舅兄品鉴。可王衍始终神色淡淡,不怎么接话,气氛就这样僵着。只听得两人的脚步声在长廊间轻轻回响,更添了几分压抑。
盛紘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这位大舅兄如今是何态度……王家应当不会让女儿乱来吧!?
进了书房,待下人上了茶,盛紘屏退左右,刚要开口寒暄,王衍指尖叩了叩桌面,开门见山:“盛大人,今日我也不绕弯子。舍妹在盛府受尽委屈,个中细节,想必无需我再分说罢?想必你我都清楚,王某此来,只为两件事——一要一个交代,二要一个了断。”
盛紘心头一紧,却仍强装镇定,干笑道:“大舅兄说笑了!我与若弗夫妻多年,平日里偶有争执也是寻常家事,哪谈得上受尽委屈?先前是我一时糊涂,让若弗受了些闲气,昨日我已然在老太太面前、在祖宗祠堂跟前立了誓,定要痛改前非,往后好好待她。”
王衍抬眼看他,目光如炬:“哦?夫妻争执?盛大人宠妾灭妻,令身怀六甲的发妻独守空房,连中馈之权都落入妾室之手,气晕发妻,连日不闻不问,这也是寻常家事?”
盛紘冷汗都下来了,“大舅兄明鉴!那几日……实在是公务缠身,一时疏忽了。至于掌家之权,原是想着若弗身子重,让林氏暂代几日,也好让她安心静养,是我思虑不周,忘了顾及大娘子的体面,我今日就将对牌送回来,断不会再让大娘子因此事烦心!”
王衍冷笑一声,“呵,盛大人真是好口才!莫非以为我王衍是那等可任你三言两语糊弄的无知妇孺?你宠妾灭妻,废弛晨昏定省之礼,纵容妾室手握田产、欺凌主母,致嫡妻胎像不稳——单此一条,我明日一纸奏章递到御史台,参你一个治家无方、德行有亏,你这通判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盛紘脸色“唰”地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他慌忙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发颤:“大舅兄息怒!万万不可啊!此事若传扬出去,我们王盛两家的脸面可就…可就全都完了!千错万错,都是小弟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还求大舅兄看在两家多年的情分上,看若弗和孩子们,尤其是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高抬贵手!”!”
王衍目光锐利如刀,逼视着盛紘:“情分?你作践我妹妹时,可曾念及半分情分?我再问你,我妹妹十月怀胎生下的嫡子嫡女,为何一个都养不在自己身边?莫非盛大人觉得,我王家的家教门风,不配教养你盛家的嫡出子女?你这是要将我父亲、当朝太师的脸面也踩在脚下吗?”
“不敢!小弟万万不敢有此心啊!”盛紘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作揖,“是老太太心疼孙女,想着若弗年纪轻,又要操持家务,实在辛苦,这才暂时接到身边抚养,绝无轻视王家之意!大舅兄明鉴!”
王衍抬头打断:“盛紘,我不是来听你狡辩的!我是来替我妹妹讨个公道!如今,给你两条路选。”
盛紘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道:“大舅兄请讲!只要能平息兄长怒火,小弟无有不从!”
王衍坐直,指尖轻敲桌面,每一声都敲在盛紘心上:“其一,我即刻修书,将你盛家这些污糟事,连同那林氏本是盛老太太义女,却与你做出悖逆人伦之事的丑闻,一并呈报有司。后果如何,你自己清楚。”
盛紘双腿一软,几乎跪倒,颤声道:“不,不可!大舅兄,求您指条明路!”此事一旦揭破,不仅他的官途尽毁,整个盛家都将声名扫地,永难翻身。
王衍眼中闪过鄙夷,你早干嘛去了?
“这其二嘛……看在小妹曾与你夫妻一场,也为盛家生儿育女,如今更怀着你盛家骨血的份上,我可以将此事按下,保全你盛家的颜面和你的官声。”
盛紘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多谢大舅兄!多谢大舅兄宽宏大量!小弟必定痛改前非,日后定当好生对待若弗……”
王衍抬手打断:“别急着谢我,也别空口白牙地许诺什么日后!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即刻写下和离书,言明夫妻缘尽,一别两宽。第二,小妹的一应嫁妆,需原封不动、三日之内清点归还,少一件都不行!第三,华兰和长柏,必须由小妹带走,你盛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
“和……和离?”盛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虽不喜王若弗性情,却也深知和离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他个人颜面扫地,更意味着与王家这棵大树彻底割裂,他盛紘的仕途,只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舅兄!此事能否再议?小弟对天发誓,定然洗心革面,往后必善待若弗!这和离于名声有损,于孩子们更是……”
王衍声音冰寒,“无需多言!是体体面面地和离,保全你盛家最后一点颜面,还是我立刻出门,将你们盛家这桩丑闻宣扬得满城风雨,让你身败名裂,丢官去职!你自己选!”
盛紘面色死灰,冷汗浸透内衫。挣扎良久,对官途的贪恋终究压倒一切,他颓然垂首,嗓音干涩:“……小弟……谨遵大舅兄之意。” 但仍不死心,哀声恳求:“只是……只是大娘子如今还怀着身孕,此时和离,动静太大,于她的名声、于胎儿的安稳,恐都有妨碍。能否……能否恳请兄长宽限些时日?待若弗生产之后,身子将养好了,再……再行和离之事?届时,小弟绝无二话,必定签字画押!眼下,小弟愿立刻立下字据为凭,并将中馈、子女教养之权悉数交还若弗,绝不再让那林氏沾染分毫!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王衍闻言,沉吟不语。
盛紘这话,听着倒有几分歪理。女子怀着身孕闹和离,传出去确实不好听,风言风语怕是要搅得小妹不得安宁,于养胎也无益。
再者,他心中亦有另一番计较。
若他冷不丁直接将和离的小妹带回去,母亲那边怕是第一个不依,非得捶死他不可!父亲那边更是还没透过气,自己先斩后奏,回头说不好要家法伺候。
光是想想二老可能的反应,王衍就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可一想到小妹说的粮种..…他心中便什么顾虑也没了!
他斜眼看向盛紘:“你倒是会挑时候替自己打算。也罢,我就是应了你又如何?不过,和离书,现在就要白纸黑字写下!待我小妹安全生产、坐满月子之后,一别两宽,各自婚嫁,互不相干!我会暂时将和离之事压下,待时辰到了,再来接人。若在此期间——你敢再让我小妹受一丝委屈,或是让人出了什么意外....就休怪我不守承诺,新账旧账与你一并清算!”
盛紘哪里还敢有二话,连忙应承:“是是是!小弟这就写!也绝不敢再犯!” 他心中稍定,至少暂时保住了官声,也有了缓冲之机。
原本他对王若弗这一胎并不十分看重,但此刻,他是打心眼里感激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想着拖一拖,先应付眼下,毕竟此时距离生产还有好几个月,凭着大娘子以往对自己那些情分和心软的性子,这期间只要他表现好,未必不能将她哄的回心转意。
只要王若弗自己不想和离了,那王衍这个做兄长的,总不能强行拆散他们夫妻吧?
思及此,他心中略松,
王衍冷哼一声:“笔墨伺候!”
片刻之后,盛紘抖着手,在王衍冰冷目光下,还是写下了和离书。
那张薄薄的纸张,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衍拿起字据,仔细查验无误,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失魂落魄的盛紘,语气淡然:“盛紘,记住你今日之言。往后这些时日,你好自为之!”
说罢,王衍拂袖转身,大步离去,不再多看面如死灰的盛紘一眼。
书房内,只余下盛紘一人,对着那方才立下和离书的空案,怔怔出神,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往日大娘子从未如此强硬,这次为何不能再忍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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